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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竹語作品《水仙情》

這次直睡了一日一夜,秦款款道:「覺得如何?你被打成落水狗,那黑白無常的功夫,你總算領教了吧?現在開始,我來教你一套武功,你必定可以報仇。好好練,說不定連『退避三舍』都不是你對手。」揚霸天一喜,當日奉尤望財之命殺季書文,卻被退避三舍打成重傷,此仇不報,誓不為人。但眼前之人體態嬌小,似乎吹口氣就飛走了,又怎麼可能有什麼厲害功夫?不忍拂其意,還是笑道:「妳怎麼說,我就怎麼練嚕。說吧!妳要我怎麼練都行。」秦款款道:「你可知天下最厲害的功夫是什麼?」黃霸天心想:「無論我猜什麼,一定猜錯。」故意眼睛一亮,道:「什麼是最厲害的功夫?」

秦款款拍拍揚霸天的頭,好像拍一隻小狗。拿出一個彈弓,又拿出幾顆彈丸,那是用黃蠟攙鐵渣子團成核桃大小,臨用時安上,在數步中打出,百發百中。揚霸天道:「這是我小時候看人玩耍的小玩藝兒,怎麼是最厲害的功夫?」秦款款道:「像你偌大的一個人,會被一個小小鐵丸打得抱頭鼠竄,這才是真本領呢。」

揚霸天不信,又不敢回嘴。秦款款忍住笑,一臉正經,緩緩說道:「其實最古的時候,茹毛飲血的年代,路邊很多棄屍,任鳥獸啄食。仁慈的人研究出擲彈的方法,為的是不忍他人遺體被毀,趕走鳥獸。後來有心人進一步的發展,彈弓的尺寸無硬性規定,握起來順手就好。但ㄚ頭要用水牛筋,叫『牛筋爪兒』,用別的東西不行的。再說這彈丸要用膠泥,就是有粘性的泥。把土攪成碎末,還要摻上鐵末,為的是份量重,團成滴溜圓,晾乾了才能用,差一點就不成。」

秦款款左手持弓,右手拿彈,狠狠道:「你說不厲害,我就厲害給你看。功夫厲不厲害,端看使的人厲不厲害。使的人不厲害,再厲害的功夫也是白搭;使的人厲害,再不厲害的功夫也很厲害。」話聲未落,咻咻咻咻!四彈連發,秦款款的彈丸是小鐵球,打在人身,其痛無比。揚霸天可叫苦了!他往上一仰頭,哎呀!走一步,唉呦!秦款款的彈丸正打他在腦門上,彈無虛發,揚霸天再也忍不住,拔腿就跑。無奈逃無可逃,抱頭鼠竄,忽然覺得後腦濕熱,伸手一抹,一片鮮血,鐵彈丸打中腦殼,鮮血直流。秦款款見血流如注,睜大雙眼,充滿興奮之情,愈打愈起勁,咻咻咻咻!咻咻咻咻!又是八彈連發,打中揚霸天雙膝穴道,他應聲倒地,滾來滾去,鮮血沾衣,拓滿一地,怵目驚心。

三天後。

這日清晨秦款款在大鍋灶燒了開水,不斷加柴,滾燙無比。她把揚霸天叫來,道:「脫衣服吧!」揚霸天一怔,道:「什麼?」秦款款道:「脫衣服啊!」揚霸天脫了外袍,疊在一旁。秦款款道:「把內襯袍也脫了。」揚霸天道:「嘎?」秦款款道:「你還想不想練功?想不想報仇?」揚霸天心想:「嘿,這可新鮮!怎麼練功還脫光啊!唉,師父怎麼說我就怎麼聽,好吧!」把裡頭的衣服完全都脫了,道:「這樣行了吧?」

秦款款道:「上邊行了,下面不行。把鞋襪子扒了!」揚霸天只好把鞋襪子扒了。秦款款又道:「脫褲子。」揚霸天冷汗直流,道:「脫……脫……脫褲子?」秦款款道:「怎麼?需要音樂嗎?」

揚霸天一咬牙,把褲子脫了,全身赤裸,羞赧站立,小聲問道:「是……是……是要練水性嗎?」他當日落水,被秦款款救起,以為今日是要練水性。卻見秦款款拿了張大氊子,往地下「唰」這麼一鋪,手法俐落。一個箭步,奔到大鍋邊,把開水鍋的蓋子揭開。旁邊有一個小水瓢,拿起就舀,往氊子上潑,唰唰唰唰,一點不漏,水點勻極,完全潑在大氈上。但見越潑熱氣越大,似蒸籠初開,熱氣蒸散繚繞。秦款款不斷飛奔,舀水,潑水;潑水,舀水,滿當當一鍋熱水,一點兒沒剩,全都潑到氊子上了。但見蒸汽滿屋,不見眼前。秦款款喝道:「天哥哥呀,快啊!快躺下!」揚霸天見氊子不斷冒出蒸汽,打個雞蛋下去說不定變蛋花湯,自己怎麼往上躺?

秦款款又催道:「快啊!快躺下!涼了就沒用啦!」揚霸天一聽,好似反射動作,想都不想,也不管氊子有多燙,豁出去了,一憋氣,往下一躺。秦款款一抓氊子頭,「唰」地一下,把揚霸天裹到裡頭,右腳隔著氊子「啪」地一蹬,骨轆轆,整個氊子捲起來。秦款款雙腳連環踢,蹦蹦蹦!砰砰砰!每一腳都重踢,不是瞎踢,而是認準揚霸天的某一個穴道,把他周身大穴都踢遍了。

約莫一盞茶時間,氊子涼了,蒸汽沒了,秦款款打開氊子。揚霸天鼻青臉腫,狼狽無比,熱氣嗆得他不斷咳嗽,這個時候可怕受風,秦款款把揚霸天扶到床上,拿被子蒙了,收起氊子。

老半天的時間,揚霸天才從被子裡頭哼哼出聲,秦款款一掀被子,只見揚霸天出了一身汗,渾身發軟,沒有力氣,秦款款為他穿上衣服,動作輕柔,但揚霸天全身酸痛,不知是秦款款認穴能力太差,踢的都不是自己周身大穴,還是她根本「避開」周身大穴,朝自己亂踢一陣。

秦款款柔聲道:「妳可知我拿熱氊子燙你,為了什麼?」揚霸天道:「我不知。」聲音竟有點發抖。秦款款續道:「你過去練的都是硬功夫。你說十歲開始練武,十多年下來,骨硬如鋼。你要打算學習打彈弓,那是小巧之藝,你那骨頭縫都死了,不活動,怎麼練打彈弓的小巧之藝!腰沒有開,腿沒有開,小巧之藝根本無法練。我給你『蒸骨』,拿熱白氊子裹你,用腳踢,把你的骨節、穴道都給你踢活了,再以熱氣灌注全身,才能練小巧之藝,不然的話,彈弓是打不好的。」

揚霸天恍然大悟:「原來我妻愛我如斯,為我蒸了骨,用心良苦。」兩行淚流了下來,秦款款伸手抹了,揚霸天毛骨悚然,害怕到極點。

這日清早,秦款款道:「今天要來驗收了。」揚霸天瞪眼道:「嘎?練功還要驗收的?」秦款款道:「正是。不驗收,怎麼知道你練到哪?」揚霸天道:「好。妳說吧,如何驗收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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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款款神秘一笑,隨即道:「你幫我借一千兩。」揚霸天驚道:「一千兩!妳要一千兩做啥?」秦款款道:「買白米救濟窮人。你耍什麼蠢?我要一千兩,當然是自己花。」揚霸天道:「上哪去借一千兩?」秦款款道:「這我就直說了,你去知府裡面,跟曾柏借一千兩。」揚霸天不答,秦款款幸災樂禍,道:「如何?如果覺得太難,可以拒絕,我自己想辦法。」左腳在地上輕輕一蹬,哼一聲,噘著嘴。

揚霸天見了她這副賭氣嬌嗔模樣,整個人快融化了,胸膛似乎快要炸開來,也不想想:哪有人新婚,就叫把丈夫「蒸骨」?又有那個妻子,會要自己丈夫去搶劫,而且還是搶官銀!

秦款款道:「我說件事,讓你好過點。官府的銀子,有兩批,一批是用來救濟鄉民的,那是絕對不能動。一批是查扣的贓款,舉凡賭博、竊盜、搶劫,案子破了,銀子沒人領,就堆在庫房。你搶了壞人的錢,等於幫助好人。再說,你不偷出來,你以為每個官員都是菩薩心腸,乖乖守著那批銀子?」

揚霸天不答,心中一直琢磨「你搶了壞人的錢,等於幫助好人」這句話。秦款款又道:「反正,你不拿,別人也會拿。至於別人是誰,嘿嘿,這不用我說,你應該比我清楚啦!」揚霸天皺著眉頭,心中反覆思考「你不拿,別人也會拿」這句話,沉吟良久,終於狠下心來,道:「好,我去劫曾柏的官銀。」

李三石在樹上見到揚霸天凶狠模樣,心裡暗自焦急,自知不是對手,且看曾柏應變。

曾柏連忙命左右差役都退下,迎接揚霸天。

揚霸天見曾柏一副膿包樣,打從心底瞧不起;看他態度從容,不禁也暗自佩服,道:「有聖旨在身,不能下拜。」曾柏道:「是聖上要拘捕我嗎?」命人立即擺設香案恭迎聖旨。揚霸天笑道:「不是拘捕你,是要跟你借點銀兩。」曾柏心中一凜,隨即恢復鎮定,道:「請到後堂休憩。」

李三石看在眼裡,知道揚霸天殺人不眨眼,曾柏隨時有生命危險,於是緊跟到內室外,在窗戶下方蹲著。

揚霸天笑道:「你不知道我是誰嗎?我聽說縣府庫房中有不少銀子,想暫借一用。只劫大官,不搶平民,只劫富豪,不搶小康。」說完亮出匕首,凌空比劃。

曾柏不慌不忙道:「既然你不是來尋仇,我再笨也不會為省幾個錢賠上自己老命,就算你不用刀,我這個文官,貪生怕死,手無縛雞之力,又能拿你怎樣?只是你既自稱朝廷欽差,如果現在自露行跡,萬一讓人看到,這不是對你不利嗎?」

李三石心下恍然大悟:「原來揚霸天裝作欽差大人,怪不得可以大搖大擺進來府內。奇怪,是誰教他這麼做的?他的容貌,也跟過去大不同,要不是我身為他的死對頭,抓過他好幾次,跟他交手無數,不然還真認不出來,哼,他化作灰我也認得。」

其實揚霸天被秦款款「蒸骨」時,被踢得面目全非,秦款款又以針線把揚霸天臉上縫了又縫,改面易容,面貌自是大不相同。

李三石又想:「差役怎麼隨便放他進來?啊,是了,定是看到假的聖旨,就慌了,真是生嫩。不過,差役不認得他,也就罷了,曾大人怎麼也讓他大搖大擺,坐在大堂太師椅上?唔,一定是評估府內人手不足以拿下這個混世惡霸,先虛與委蛇,再臨機應變。」不禁佩服曾柏城府深厚,他在聽了白水仙對曾柏「指證罪狀」,心中一直有個疙瘩,他不敢貿然直接去找曾柏對質,畢竟一個老鴇說的話,又算老幾?但白水仙說的絲絲入扣,言之成理,雖難以置信,卻又不得不信。再想:「奇怪,揚霸天吃了熊心豹子膽,來搶官銀?莫非他又練成什麼絕世神技?一個人就可以把本府挑了?」想起當日與馮虎和莫可寧在牢房外討論事情,揚霸天神不知鬼不覺進來,又飄然離去,這官府戒備森嚴,他卻來去自如,如入無人之境。想起他鬼魅般的兇殘身手,心下惴惴,不寒而慄。

李三石不知道的是,來此間之前,秦款款早已沙盤推演,把假聖旨準備好,也把城中富人名冊備妥,更教了揚霸天應對話語,至於容貌,也大大修飾喬裝過了。

揚霸天聽了曾柏的話,覺得有理,收起匕首。曾柏道:「簞州是個小地方,能有多少錢呢?這一時三刻,我也難以籌錢。」誰知揚霸天早有準備,拿出一本簿子,上面記載各州錢數,曾柏沒辦法,一再乞求。揚霸天道:「就給我一千兩吧?」

曾柏道:「承蒙手下留情,感激不盡,但你的背囊中裝得下這麼多錢嗎?再說,又怎麼走出知府大門呢?」揚霸天道:「你考慮的也對,你給我準備一輛車,把錢放在車上。至於你,嘿嘿,勞你跟我走一趟。」說完又用匕首抵著曾柏,續道:「不許有人跟隨在後,否則就殺你。」曾柏道:「你若是在白天押著我走,太過招搖,一定會引來注意,你既不能拿到錢,也無法全身而退,不如等到晚上再啟程。」

揚霸天頻頻點頭,道:「等我離去,就放了你。」曾柏又道:「官銀打了印記,容易辨認,使用起來也不方便,縣中有許多有錢人,不如由我向他們借來給你,這樣我不會因官銀短少而影響官運,你們也不用怕官府追捕。」揚霸天更加稱讚曾柏考慮周到,曾柏囑咐差役傳話下去,召馮虎前來。

李三石心想:「原來阿虎真的在府裡,怎麼辦案子會辦到不回家?到底是辦什麼大案子?」

曾柏對馮虎道:「我日前抓到小賊,為了破更大案子,把他招攬以為己用。誰知有些不明內情的昏官攻擊我,說我收賄放人,便宜行事。現欽差大人有能力為我脫罪,我非常感激,想送一千兩聊表心意。」揚霸天暗自佩服曾柏乖覺,不愧是官場中的老狐狸,隨口撒謊,面不改色,渾然天成,令人信服。


待續……
王竹語作品《水仙情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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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竹語作品《水仙情》

第五回

馮虎一看,這人明明就是揚霸天,哪是什麼撈什子欽差大人?知道府內來了大敵,吐了吐舌頭道:「一時間到哪兒籌這許多錢?」曾柏暗踢馮虎一腳道:「你裝傻?」馮虎道:「我不用裝,本來就很傻啦。」曾柏道:「我常見縣中富人熱心助人,你替我跑一趟,就說我向他們借錢用用。」於是取來紙筆,寫下某大戶多少,某中戶又多少,一共九人,加起來正好一千兩,又道:「有欽差大人在,待會兒他們送錢來,都要穿著整齊,不要因為我向他們借錢,就裝出一副窮人相。」馮虎這時已完全明白曾柏話中的含意,快步離去。

曾柏命人送上酒菜,並且先嚐,表示酒菜無毒,以安揚霸天的心,又頻勸揚霸天不要多喝,以免酒後誤事。揚霸天更加信任曾柏。飲酒至半,剛才所召的九人富豪,穿著光鮮,雙手捧著用紙包裹的兵器站在門外,作出哀求的神情,說道:「大人借的錢已經拿來,可是小人家中實在沒有這麼多。」揚霸天聽說錢已送來,再看到來人都是富人打扮,更不懷疑,曾柏命人取秤來,又嫌桌子太小,命人取庫房中長桌橫放在後堂,二名役卒也跟著進來,曾柏拿著砝碼,對馮虎說道:「還不為欽差大人秤金嗎?」馮虎恭恭敬敬道:「是!」拿起一錠銀兩,假裝失手落地,馮虎「啊」的一聲,揚霸天還來不及反應,馮虎大叫:「兄弟們!給我上!」這九人根本不是富豪,其實都是縣中捕盜高手:霹靂手、閃雷手、捕鬼手、快刀手、翻雲手、縛虎手、降龍手、鬼影手、力斧手。原來馮虎以假意掉落銀兩為發動攻擊的暗號,大喊:「打呀!」呼啦啦!嘩啦拉!九人齊力,往上圍攻。

揚霸天急將彈弓掏出, 咻咻咻!連三發,三人被打,又驚又怒。他們萬萬想不到一個粗獷兇狠的亡命之徒會拿出三歲小孩兒的玩具,但發彈之狠,認穴之準,力道之強,勁勢之利,已臻化境。轉眼又有另三人中了彈,血流滿面,痛不可忍,滾跌在地。揚霸天更是得意,啪啪啪,啪啪啪,繼續猛攻。鬼影手耳邊聽有彈弓聲,知有暗器打到,趕緊躲開;力斧手閃避不及,正中右耳;降龍手讓不過去,面門上中了一彈,鮮血直流。

此時曾柏早已躲在一旁,揚霸天面向馮虎,只聽得咻咻咻一連三個彈子,應聲齊至。這是秦款款親傳絕技,叫做連珠彈子,誰也不能躲得。揚霸天原本暗想:「這三彈之中,任他躲閃靈便,兩手善接暗器,至少也著了一彈。」哪知馮虎人雖高壯,卻是靈活至極,哈哈大笑,不慌不忙,見三個彈子接頭連尾連串而來,他左手接了一個,右手抓了一個,第三個彈子就用牙齒咬住。揚霸天見馮虎接住三彈,只嚇得魂膽俱消,撒腿就跑。

馮虎怎肯讓他跑得,便把兩手中彈子,就用左右手指打將出來,口中咬的,也就忙地吐出,倒也與彈弓上發出來的一樣厲害。以揚霸天本領,背後有彈打來如何不曉。左騰右挪,連躲三個彈丸,這也就算完也。豈知馮虎隨手跟著三個彈丸接連射一刀,哧的一聲,威猛陰狠。

揚霸天冷笑一聲,說道:「找死嗎?」迴身出手,撥開小刀,雙拳齊出,又猛又狠,如狂風驟雨,這是羅漢二十四掌裡的招數。馮虎喊道:「好哇,這惡霸受過高人指點。」愈戰愈強,精神抖擻。

曾柏高喊:「拿下揚霸天,人人重賞!」瞬間湧出五個小差役,只見揚霸天猛一轉身,掄起就打,抬腳就踢,這些差役可吃虧了。於是你起來,他躺下;他躺下,你起來;劈裡撲扔,五個不行,七個;七個不行,十個;揚霸天最終被壓在十人的肉團下。

曾柏道:「關進大牢!」總共動用十人,三副刑具,將揚霸天押入黑牢。曾柏一拱手,道:「各位辛苦了,明日進府領賞,先下去吧!」

眾人散去,獨留馮虎。

曾柏嘆道:「如果三石在就好了。」語氣甚是真誠。李三石聽到這裡,心中一震。又聽曾柏道:「阿虎,最近可有三石的消息?」

馮虎道:「一直沒有。」頓了一頓,又道:「大哥向來待我不薄,我也思念得緊。不過他足智多謀,大人請放心。」李三石感到窩心,馮虎粗人,如此細膩感情,倒也是第一次感受。

曾柏又道:「不知他心中會不會怪我,害他丟了官?尤望財嚴格說來,是我刑求至死。想當初,上面查太緊,畢竟尤望財雖然是地痞惡霸,但弄出人命,上面一定要我有個交代。三石他重義氣,為我背了黑鍋,丟了官,我其實很過意不去。不知他心中對我可有怨懟?」

馮虎搖頭道:「大哥不是那種會記仇的人。」

李三石心中大為感動:「阿虎畢竟是真正瞭解我的!」只聽馮虎又道:「尤望財放高利貸,又暴力討債,闖了禍,出人命,又找人替死,宰白鴨。這種人死有餘辜,大人為民除害,何必自責?」

曾柏道:「話雖如此,在我心中,總是覺得對三石有些愧疚。就算他不記恨,我也很過意不去。」馮虎道:「大哥是否有可能復職?」曾柏道:「近期是不可能。畢竟,尤望財雖然罪有應得,但衙門裡出人命,這事還是太大。」說完頻頻搖頭,沉吟良久,又道:「我真希望是自己罷官,三石是我第一把助手,我很想念他。不知他在何處?」

這兩句真誠無比,發自肺腑,李三石聽到這裡,大受感動,從窗望躍進,道:「李三石在此,多謝關心。」

曾柏和馮虎大驚,一個道:「三石,真的是你!」一個道:「大哥!我就知道你沒事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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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三石握住馮虎的手,曾柏又握住兩人的手,道:「坐下說話。」三人落座,曾柏柔聲道:「這些日子忙些什麼?」李三石其實一直在找白水仙殺害三任丈夫的證據,但白水仙做得衣無縫,沒留下蛛絲馬跡;且年代已久,無法找到相關事證,所以一無所獲。他聽了白水仙指證曾柏的諸多行徑,雖不是全然相信,但對曾柏已有提防,於是轉換話題道:「大人機智,臨危不亂,卑職佩服無已!」曾柏笑道:「小小毛賊,還難不倒我。」隨即正色道:「揚霸天搶官銀是假,他真正的目的,是搶奪寶藏!」李三石大驚,馮虎問道:「什麼寶藏?」

曾柏皺著眉頭道:「事到如今,我也不能再低調了,你們跟我來。」眉頭緊皺,語氣慎重。李三石和馮虎對望一眼,均想:「從未見過大人如此,想必是一件非同小可之事。」

三人往後院走去,不多時,只見有個石門,由山根開鏨出來,雖是雙門,一扇是活的,另一扇只是假門。假門上有個大銅環,曾柏上前用力把銅環一拉,三人進去,曾柏一鬆手,銅環往回一拽,那扇門就關上了。此門非從裡面拉環是再不能開的,外人絕無法擅入。門內接一地穴,造得十分周密,曲折彎環,左旋右轉,無法知東西南北,連前後左右也不分。又過一個鵝頸彎,左彎右曲,忽上忽下。馮虎咋舌道:「虧我在府裡這麼久,不知有個好地道。」李三石卻想:「這密室必是用來關重大犯人,或收藏極珍貴寶物,否則何必如此隱密?」不多時進了一間木室,稍有霉味,曾柏取出打火石,點了蠟燭。隨即從木櫃裡取出一青花瓷瓶,做工精巧,一看就知道是景德鎮精品,約手掌大,在淡淡燭光下瑩瑩發光。

曾柏道:「你們看看這小瓶,有何特別之處?」李三石接過,仔細端凝,搖搖頭,交給馮虎。馮虎接過,李三石雙手成碗狀,在馮虎手下方,萬一他失手,可先接著。曾柏輕輕一笑,把小瓶放在長桌上,那長桌靠牆,牆壁被漆為白色。曾柏拿出木尺,把小瓶放在距牆三尺處,又取一燭,置於小瓶後方一尺。點燃蠟燭,並將門口火把滅了。
李三石和馮虎齊聲驚呼:「啊!這……這……」 白色牆壁上面顯示出一個模糊的圖形,有圓點,有曲線,也有直線。曲線交錯,符號文字都有,看不清楚,但是很確定:那是一幅地圖。 可是,只有線條、圓點、箭頭和十字叉記號,沒有地名。 良久之後,曾柏點燃火把,室內通明。馮虎道:「這是藏寶圖?」曾柏道:「正是。」李三石道:「什麼寶藏?」曾柏笑而不答,帶著火把,引二人來到暗門前,把上面刻的一隻蝙蝠旋轉,其門自開。出了密室,又是上下七層階石,轉過一彎,前邊又是一石室。 曾柏將火把交給李三石,打開櫃子,取出幾項寶物:有瑟瑟幕、紋布巾、火蠶綿、九玉釵等物。瑟瑟幕寬三丈,長一百尺,輕薄透明,無與倫比,若向空中張開,則能看到幕上有疏朗之紋,如同碧絲貫珠,它是用鮫人瑞香膏塗在上面,就算大雨驟降,瓢潑如注,也不會被打濕半點。那紋布巾,其實就是毛巾,潔白如雪,光滑柔嫩,非同一般;用它拭水,不會被水浸濕;不管用上多少年,也不會生塵垢或沾上油膩。火蠶綿據說得之於炎洲,做一件衣服只須一兩。如果稍用多了,做出的衣服就會有一股熇熱之氣,人不能近。那九玉釵,上刻九隻鸞鳥,均是九色光彩,做工精巧,巧奪天工,妙不可言。 李三石和馮虎目不轉睛,嘖嘖稱奇。曾柏道:「這是三寶太監下西洋,從羅斛國、爪哇國和重迦羅國取回的寶物。」李三石驚訝至極,奇道:「這些寶物,不是進了紫禁城嗎?」曾柏微微一笑,道:「這,就說來話長了。」馮虎滿臉興奮,道:「大人請說!請!」

三人走出石室與木室,回到內堂。曾柏拿出一大疊卷宗檔案,攤平在桌上,開始說明。

「三寶太監下西洋」始於明成祖永樂三年,光是錨要分上、中、下三號,每號要細分三號:頭一號的錨要七丈三尺長的釘,三丈二尺長齒,八尺五寸高的環。如此浩浩蕩蕩船隊,船上人員,光是指揮官就有一百員,千戶官一百五十員,百戶官五百員。選將征西,事非小可,須智勇具足,文武兼資,才能馬到功成,旗開得勝,不辱朝命。

於是聖旨下令:會同五府侯伯,教場之內嚴加考校,擇其優者來覆朝命。於是各衛指揮,各所千、百戶、各備軍營器械馬匹,俱限黎明齊赴大教場內操演武藝,比較勝負。凡武藝高強,韜略嫻習,即疏名進朝,請旨掛印,前往征西。

不覺月往日來,就是三更五鼓,雞唱天明。兵部尚書開了棍,搭了橋,投大教場而來。那些京營裡的將官,人頭簇簇、馬首相挨,不在話下。還有一班五府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,達官滿座。這些上船的官員,十八般武藝,無不精通;三略六韜,無不習熟。尚書心下十分歡喜,即時類集,表奏朝廷。

那是第三次西航回返,就在三寶太監回到中原前,海上暴風雨,一艘寶船沉了。船上人員立即被救起,但寶物落海,不知凡幾。由於寶物多以木箱封存,飄到廣東,被當地漁民撿起來。當地的最有名的茶館就叫「茶舍」,有三個人,絕非善類,也不好惹,人稱「退避三舍」。退避三舍的師父季書禮把寶物佔為己有,藏在一個極為隱密的地方,沒想到,被一個人知道了,寶物全部被移走。這個人,就是季書禮的哥哥,季書文。

李三石「啊」的一聲,原來季書文的秘密,就是因為他知道三寶太監下西洋的部分寶貝。馮虎道:「萬歲爺為何不追查這份寶貝?」曾柏道:「第一,進貢的寶貝已經太多了,實在不想再去追查。第二,體恤民情,誰撿到就算誰的好了,沒有想過追回。」頓了一頓,又道:「或說回來,第一,萬歲爺說不查,那是皇恩浩蕩,但我們做臣子的,也該體解上意,反應要夠靈敏。第二,進貢之寶流落民間,於國家社稷福氣,大大不利,大大不祥!若引來你爭我奪,腥風血雨,殺戮連連,這,就不是皇上所樂見的。」李三石頻頻點頭,道:「大人深謀遠慮,心思細膩,屬下佩服無已!」曾柏道:「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,這寶藏,無論如何是一定要找回,晉送皇宮。」

馮虎道:「季書文不知為何可以擁有這個大秘密?他只是個教書法的!」曾柏搖搖頭道:「他教書法只是掩飾,他其實是刻意低調,想掩人耳目。」

李三石道:「再怎麼低調,還是被人殺掉。揚霸天說,尤望財要他去殺季書文,莫非尤望財也知道了季書文的大秘密?這些都不重要了,尤望財都死了。所以現在到底還有誰知道這個大秘密?」

曾柏正要回答,卻聽見「噹啷啷!噹啷啷!」,外面響起了急促的鑼聲,這是救火的訊號。馮虎一個箭步,衝出去,隨即又進來,道:「大人,衙門周圍起火。」李三石一聽站起,拉曾柏往外,站在院中。一看:天都紅了一半!分西、北、東三面燒的,一片「快救火!快救火!」的喊聲。其實馮虎一出來就聞到硫磺、硭硝的味兒很大,知道這是有人故意放火。李三石當然也聞出來了,心裡不是滋味,多年來,由於他是捕快領班,第一把交椅,連個杯子都沒損失過,怎麼今天有賊人放火,雖然自己已經解職,但還是憤怒。曾柏一面下令滅火,一面指揮進退,不多時大火即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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眾捕快、差役散去,曾柏恨恨的道:「藏寶這件事,牽連太大,正邪兩方,均有覬覦。我一直暗中進行,但百密總有一疏,先是揚霸天來搶錢,現在又有人膽敢在本府放火,哼,有什麼手段不妨再使出來,看我對付得了還是對付不了。」豪氣十足,馮虎甚是佩服。

曾柏又道:「如何找回寶物,避免落入奸人之手,我還要再想想,你們先回去休息吧。過些日子我想透徹了,再找你們。」左手搭在李三石肩上,溫言道:「三石,復職之事,你別掛心,我一直在幫你,也一定會幫你,你這陣子先休息,我先清楚要怎麼查寶藏,嗯,不,查季書文的案子。你放心,我一定需要你幫忙,也一定會找你幫忙。你立了功,我上奏萬歲爺,你必可復職。」

李三石大喜,躬身道:「多謝大人!告辭!」

三日後,馮虎輪休,李三石來找他,兩人來到湖邊,馮虎開心,咧嘴大笑,道:「大哥,你吃魚嗎?」李三石道:「吃啊,我前輩子是貓,所以這輩子專抓老鼠,當然愛吃魚。」馮虎脫了衣服,躍入湖中,嘩!水花四起,猛然間,湖中水似燒開鍋一樣,不多時,馮虎自水裡翻起,身上一絲不掛,只當中圍著一塊破布。他天生的好水性,在這麼深的河水裡,晃悠悠地踩著水上岸。左右掖下夾著兩條大活魚,頭尾亂動,每條足有五斤多重。馮虎上了岸,先摔一條,叭喳一下;然後再摔一條,照樣摔死。抄起魚來,一張大嘴,一口咬下半個魚頭,喀吧喀吧嚼著就吃,一會兒工夫,兩條大魚落入兩人肚裡。李三石吃著鮮魚,心事重重,既感念曾柏的義氣和溫情,又想到白水仙揭露曾柏的真面目。馮虎是粗人,心想大哥大概是吃不慣生魚,下回可得先煮過了。

馮虎穿上衣服,柔聲問道:「大哥,這些日子還好嗎?」李三石其實努力尋找白水仙殺害三任丈夫的罪證,但年代太久,徒勞無功。馮虎見李三石心事重重,眉頭深鎖,神色鬱鬱,也靜靜坐在一旁,不發一語。

李三石面無表情,問道:「你知道做我們這行最恨的一件事是什麼嗎?」

馮虎道:「我不知道。」

李三石道:「你明明知道某件案子就是某人做的,但沒有證據,你還是得放走某人。」

馮虎道:「那你怎麼還做得下去?」

李三石道:「因為我相信我代表正義,而正義終有伸張的一天。」

馮虎想了很久,才問道:「大哥,你被解職前,有想過不做這行了嗎?」

李三石道:「我每天都在想。」

兩人回到馮虎住所,不禁一怔。

客廳正中一張八仙桌,桌上一個特大碗;客廳四角分站四人,其中三人衣著樣貌,李三石一看便知是「退避三舍」。另一角落之人高大黝黑,正是「黑白無常」的黑無常。李三石暗暗心驚:「這黑白無常到底是何方人物?意欲為何?在船上追殺揚霸天,打落水裡,還好被秦款款救了。現在又來這裡。對了,秦款款不知可好?希望她別被白水仙找到,白水仙如此兇殘狠毒,只怕不在揚霸天之下,如果秦款款被白水仙找到,性命難保。」又想:「揚霸天說,當日他去殺季書文時,黑白無常也在場,照這樣推測,黑白無常也知道寶藏的秘密?還是說,跟退避三舍一樣,是奉命去取季書文的大秘密?」再想:「怎麼今日只見黑無常,白無常呢?我一定要弄清這兩人來歷。奇怪,黑白無常從不單獨行動,怎麼這會兒只見黑無常?不好!曾柏該不會已經遭到白無常毒手?」心念電轉,愈想愈急。

只見舍三拿個水壺,在大碗裡盛滿了水,任何人一看便知,微微一動就灑。舍三把水壺放地上,一伸右手攥住這桌子一條腿的底部,說了一聲「起!」一隻手就平著端起八仙桌。李三石暗暗心驚:「力大之人,或許可以舉桌,但提桌而水不灑,這已經不是靠蠻力而已,而是包含巧勁與深厚內力。光這一手,一般人就辦不到。」

舍三右手端起八仙桌,碗裡水紋絲不動,他一口氣在大客廳跑了三圈,忽然大喊一聲:「接著。」右胳膊微然一震,「唰!」這八仙桌從手裡飛出去,直奔舍一。舍一伸出四個指頭,一沾桌腿一斂神,「咻!」地一轉身,順著自己左腕子也跟著出去。舍三接著,轉了一圈,「嗖!」又奔向舍二。舍二四個手指一沾桌腿,卸了力,平端著之後,「唰」又奔舍三。舍三不想再丟給大哥和二哥,將桌子高舉,雙手抓四角,快速旋轉,只見雙手飛快轉動,每一刻都有桌腿,也每一刻都無桌腿,飛也似地兜起風來,真是技藝純熟,運用自如。最後,舍二把桌子停住,眾人一瞧:這碗水,沒灑一點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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舍一笑道:「黑無常,我們三兄弟這手功夫,跟你相比如何?」

黑無常面如死灰,但故做鎮定,還是笑道:「這種功夫,只是江湖雜耍,討幾文錢還可以,要拿季書文的秘密,還早!還早!」拿出一刀宣紙,然後道:「諸位看看,這是一刀一百張,一張不差。」把這一刀宣紙平放桌上,然後說道:「我這巴掌放第一張紙上,丹田提氣,九十九張沒事,最後一張會有個巴掌印;吹一口氣,這巴掌印就掉下來,紙上只有手印,這叫『隔山打牛』。」

李三石和馮虎對望一眼,均想:「以前都是聽說,今天終要見識。」內行人都知道這是高段氣功,非內力練到上層不能為之。發出功來,中隔什麼,都擋不住,直到最後,用在什麼地方上,什麼地方就見功。這一招完全硬碰硬,絲毫取巧不得。

黑無常說完了,右手放好,左手摸了摸下巴,說了一聲「喝!」丹田一口真氣,再把手提起。桌上宣紙九十九張沒事,第一百張拿起來,果然有個巴掌印,黑無常輕輕一吹,「呼!」這巴掌印掉下來了。

李三石看得目瞪口呆,深感佩服;馮虎用力鼓掌,好像小孩看雜耍。

舍三淡淡一笑,道:「九十九張紙放在這裡,我用四個手指按上,我說一聲『嗨』,第九十九張上也沒有痕跡,只在第九十八張上有痕跡,我一吹就掉下來。眾位看吧。」四指平放,氣貫丹田,大喝一聲,拿起來看紙,果然前九十七張和第九十九張都沒事,唯有第九十八張上四個手指印,一吹,呼一下掉了。

舍二輕輕咳了一聲,道:「這好,我三弟用四個手指,我用三個手指頭 。」說著,將食指、中指、無名指放在紙上,也是丹田提氣,說了聲「哈!」九十八張紙中唯有第九十七張上有三個手指印,用嘴一吹,「噗」掉了。

舍一過來,道:「這麼辦,我用兩個手指頭 。」說完,將食指中指放在紙上,呃了一聲,一抬手,九十七張紙中,唯有第九十六張上兩個手指印,「呵」一吹也掉了。

黑無常瞠目結舌,默然不語。

舍二冷笑一聲,忽然飛身撲向李三石,雙掌齊出,勢如破竹。馮虎全神貫注欣賞退避三舍和黑無常比內力,萬萬想不到舍二會突然發難。危急之中猛然一長腰,擋在李三石面前,左手回了一掌。舍二不敢大意,左一滑步,右手一穿,奔馮虎的面門就打。馮虎往右躲,往前搶身,左手出掌,猛打舍二腹部。舍二左手架開馮虎胳膊,左腳紮根,右腳橫掃,把馮虎掃倒在地。

舍三離李三石最近,左手凌空一揮,李三石頓時雙眼刺痛,就覺有人在他脖子上用力一提,把自己提拉起來。李三石想掙扎也掙扎不了,但覺耳旁生風,腳下微有聲音,沙沙沙;又是黑夜,又是山路,有時高,有時低,有時平坦。但是感覺不那麼大起大落,他雙眼無法見物,但心中更是暗暗駭異:「這退避三舍究竟是誰?輕功如此了得。」

當李三石被擒,馮虎大急,高叫:「別抓我大哥!」黑無常道:「我來追,你快去找曾柏大人,救李三石!」說完不見人影。

馮虎急急來到府中,稟告退避三舍抓走李三石。曾柏聞言大驚,咬牙切齒:「先是揚霸天來搶,後是放火,現在連我手下都敢抓,這寶藏難道這麼吸引人,奸徒把我當死人?」馮虎道:「退避三舍為何要抓大哥啊?要抓也是抓揚霸天,是尤望財叫他去殺季書文,因為季書文有藏寶的大秘密。」

曾柏道:「季書文已死,尤望財也死,揚霸天被我關在大牢,尤望財之所以要揚霸天去殺季書文,想當然爾,他或多或少知道寶藏這個大秘密。阿虎,你想想,如果尤望財真的知道,最後審問尤望財的,又是我和三石,那,揚霸天來搶我,本府失火,三石被劫走,不是都可以連起來的?」

馮虎一拍大腿,道:「正是!正是!」頓了一頓,又道:「不過我真的想不懂,那個黑無常為何要追退避三舍?莫非他也想知道寶藏的秘密?」

曾柏道:「不。黑無常不知道。只有退避三舍知道!」馮虎道:「此話怎講?」曾柏道:「黑白無常是幫我臥底的!」

馮虎大驚,隨即想:「大人行事高妙,常出奇策。只是,這太令人震驚了。」曾柏察言觀色,道:「一方面,寶藏之事,實在太大;另一方面,臥底者的身份如果洩漏,下場都會很慘。」馮虎伸了伸舌頭,道:「不知接下來要怎麼辦?」

曾柏道:「你跟三石走得近,很有可能是下一個目標。」馮虎昂然道:「死都不怕,還怕退避三舍?」曾柏搖頭道:「阿虎,切莫魯莽衝動,否則會害了三石!」馮虎「啊」了一聲,道:「極是!極是!」曾柏道:「我本以為,沒有多少人知道寶藏的秘密,現在看來,各路人馬摩拳擦掌,躍躍欲試,嘿嘿,我倒要看看他們有多大本事。」

馮虎道:「請大人多多保重!」曾柏道:「這個自然,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?話又說回來,我要更低調了,免得打草驚蛇。」馮虎道:「正是。不知大人有人良策?」

曾柏眼望遠方,嘆了一口好長的氣,良久之後方道:「眼下只能按兵不動,三石對寶藏秘密所知有限,應不會被害,殺了他也找不到寶藏。」馮虎緩緩點了點頭,曾柏續道:「你先回去,別聲張,我這邊再等幾天,說不定退避三舍在三石身上問不出答案,會來找我。」

馮虎一怔,隨即道:「退避三舍武功出神入化,連揚霸天和黑無常都不是對手,請大人務必小心。」曾柏輕拍馮虎臂膀,道:「他們三人想傷我,未必那麼容易,不過,他們如果想吃牢飯,我很樂意招待他們。」二人哈哈大笑,馮虎告退。

待續……
王竹語作品《水仙情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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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竹語作品《水仙情》

第六回

馮虎回到住所,一進門,腳就踩到一個東西,他撫身拾起,原來是一個褡褳。一見此,馬上想:「啊!這是大哥的,一定是剛剛被退避三舍挾持,打鬥掙扎掉下了。」

他回到房間,小心翼翼打開褡褳,裡面是一個舊布包,年代已久,字跡清晰,蠅頭小字,精繡而成。小心攤開,整塊布約有方桌大小,他看得清上面的字,但讀不懂上面的字;他看不懂上面的字,但他知道要去找誰。

翠芳塘的後花園。

白水仙為馮虎倒了杯茶,笑道:「小虎哥,這麼難得。是不是看上哪位姑娘?來來來,我為你招呼招呼。」馮虎開門見山,正色道:「白二媽,我知道妳要的忘憂經在哪。」白水仙一怔,隨即露出一副漫不在乎的態度,道:「是嗎?」她察言觀色,知道馮虎因為李三石被擒,而他又極重義氣,所以只要可以救李三石的線索,他都不放過,於是道:「我坦白跟你說吧,忘憂經跟一個寶庫有關。」

馮虎輕噫一聲,道:「什麼寶庫?」心想:「該不會是曾大人說的三寶太監下西洋,有一寶船因為暴風,寶物飄到廣東的那個寶庫吧?」

白水仙道:「詳細情形,我真的不知道。」頓了一頓,又道:「不過,翠芳塘的客人,來來去去,形形色色,各行各業都有,所以,我或多或少也聽到一些,略知一二。」

馮虎道:「什麼一二??寶庫到底有什麼?不就是一些稀奇的金銀財寶?」他和李三石已經聽過曾柏的介紹,故意這樣說,看白水仙所知,是否和曾柏一樣。

白水仙道:「不就是金銀財寶?不就是金銀財寶?嘿嘿,如果要金銀財寶,我翠芳塘還會少?」言語中充滿自負。馮虎道:「這倒是。」白水仙接著就把三寶太監下西洋,其中一艘寶船沉沒,寶物被蒐集起來,藏在一個地方說了,跟曾柏說的差不多,馮虎頻頻點頭。白水仙又道:「有人拿金財寶當作寶,有人卻認為各種奇書密笈才是寶。那寶庫有一本『萬毒我用經』,記載了天下用毒之法以及解毒之方。」

馮虎「啊」的一聲,道:「難怪!難怪!引起這麼多紛爭,你爭我奪,就是為了這個。」頓了一頓,又道:「我聽說,之前本府有個疑案,一直未破。一個丈夫七竅流血而死,妻子嫌疑最大,但找不到妻子下毒證據,成了懸案。」白水仙心頭好像被人重重搥了一記,暗想:「馮虎看似蠢笨,竟然也會來套我的話。哼,你想套我?還要再練十年功。我倒要看看,你這蠢牛要如何套我。」

其實馮虎根本沒聽秦款款說白水仙殺害三任丈夫之事,他只是剛好想起這件懸案,白水仙做了虧心事,自然捕風捉影,胡亂聯想。

白水仙漫不經心,隨口又道:「不止醫書,還有本朝劉伯溫所撰寫的兵書。」馮虎心中一凜:「這倒是可以想辦法弄來,呈上曾大人,獻給萬歲爺。如此一來,大哥可以將功贖罪,立即復職。」想到李三石可以復職,不禁雙眼發亮,急道:「快說!快說!」白水仙道:「劉伯溫輔佐成祖萬歲爺完成帝業,所撰寫的兵書,當然是精妙的,共分一百種戰鬥方法:舉凡計戰奇戰、謀戰饑戰、間戰緩戰、眾戰避戰、寡戰圍戰、愛戰忘戰、驕戰澤戰、形戰斥戰、正戰虛戰、死戰生戰、水戰火戰,均在書中。」看到馮虎雙眼發亮,又道:「當然,寶庫也有小虎哥的最愛。」

馮虎道:「我的最愛?我最愛什麼?」

白水仙神秘一笑,道:「有一本奇書,唔,應該說是天下奇書,叫『怡春秘方』,記載了很多藥方,小虎哥不妨一聽?」

馮虎道:「妳如果說到讓我打哈欠,我就不聽了。」白水仙道:「其中有一秘方,叫『美女二笑散』,用青木香、龍骨、山茱萸、蛇床子、遠志、官桂、石榴皮各等三分。」馮虎道:「用法為何?」白水仙道:「碾為細末,男津調入陰戶。」馮虎道:「功效為何?」

白水仙道:「女情歡美,四肢困懈。」馮虎聽得幽然神往,白水仙續道:「其中又有一秘方,叫『飛燕喜春散』:丁香、香附子、石灰末、胡椒、烏龜骨、鹿茸、金毛狗腎各五錢,蛇床、紫稍花、菟絲子各一錢,麝香三分。」馮虎道:「用法為何?」白水仙道:「碾為細末,煉蜜為丸,梧桐子大小,每服一丸,津調塗於玉莖上入陰戶。」馮虎道:「功效為何?」白水仙道:「女心歡洽,情動不已。」

馮虎暗想:「你是江南六家妓院聯號總管,也是最大規模翠芳塘的老鴇,難怪妳對這些藥方特別有興趣了。」白水仙道:「其中還有一秘方,叫『金槍不倒方』,是用……」馮虎忙揮雙手,道:「行了,行了,我看起來想是需要這種要的人嗎?」

白水仙道:「可不是嗎,小虎哥威猛剛直,必有過人之處,當然是不需要這些助興了。」臉上似笑非笑,表行古怪。

馮虎道:「還有什麼稀奇的寶貝嗎?」白水仙道:「這個嘛,據我所知,寶庫有個『銅壺滴漏』,前朝之物,原置廣州城拱北樓上,是一種計時器,有單壺與複壺兩種,其中一件是『浮箭式漏壺』,高五丈七,由日、月、星、受水壺,共四壺組成。每壺都有蓋,放在階梯式的架座上。水從日壺中依次下滴,進入受水壺,壺中水位上升,小木劍是標尺,也隨之上升,觀其刻度,即知時辰。」馮虎聽得嘖嘖稱奇,忽然一拍大腿,道:「這中原之物,怎麼會到了寶庫之中?白二媽,妳說寶庫是三寶太監從中土之外帶回的寶藏,要獻給萬歲爺的,怎麼寶庫又有我们中原本來就有的珍寶和奇書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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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水仙道:「可能是要宣揚我大明朝國威,所以帶了最好的東西,讓蠻荒之地知道,天朝上國的國力、智力、武力,都不是他們所能望其項背的。」馮虎點頭稱是。白水仙又道:「那寶庫裡不只有珍寶、奇書,還有武功密笈。揚霸天的師父無意間得到一本,揚霸天的武功,你是知道的。更別說其他更厲害的武功密笈,不知有多少人要搶。」

馮虎道:「現在問題來了,這些寶藏有多少?寶庫究竟在哪?有多少人看守?還有少人知道這個秘密?這些妳也順便跟我說了吧?」白水仙雙手一攤,道:「這我真的不知道了。」馮虎眉頭緊皺,白水仙道:「小虎哥,我比你更希望李捕頭回到府內。」語氣甚是真誠。

對於這點,馮虎是不懷疑的。李三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定期給翠芳塘方便;白水仙每個月也會給官府「平安費」,提供小道消息,線民滿佈。雙方合作已有一段時間,有說不出的默契,也無須說,更不可說。

馮虎道:「白二媽,我馮虎雖笨,但也不蠢。妳如果真有本事可以救我大哥,你要的忘憂經,我自然雙手奉上。妳若意圖派人硬搶,我把經吞到肚裡。」白水仙知他一股蠻勁,無人可比,倒也擔心他一急之下真做出什麼傻事,鑄成無可挽回的錯誤,於是道:「這個自然,我把話說明了,我白水仙生平不做賠本生意,不做沒把握的事,我不知道你的大哥在哪,但我會開始進行這件事,如果有消息,我會第一個讓你知道。等我救出李捕頭,你可要說話算話,給我忘憂經。」馮虎拍拍胸脯,道:「一言既出,駟馬難追,告辭了。」

次日,馮虎進府,曾柏道:「阿虎,我们今天把揚霸天提來審一審。」馮虎雙眼一亮,道:「是。」頓了一頓,又道:「這傢伙狡猾無比,每次犯案,不留痕跡;每次受審,必定翻供。如此狡猾,不知大人有何良策?」曾柏道:「你儘管把他提出來,我自有方法。」

望著馮虎漸行漸遠的背影,一個恐怖的景象卻漸漸清晰。

那是曾柏是一名小捕快的時候,奉命到案發現場,不看還好,一看險些暈倒:陰風慘慘,腥氣難聞。兩旁都是柱子,繫著二十來個四體不全之人,在那裡呼痛號楚。曾柏定睛細看,只見這些人,有的少了一臂,有的缺了半腿,有的剜去兩目,有的割去陽物,也有女子陰門上去了一片的,也有孩童沒有了天靈蓋死在旁邊的,也有腰間剜去一塊在那裡掙命的,個個血污狼藉,腥穢難聞,暗道:「這什麼意思?既把他們傷殘五體,何不索性殺了,免得受這苦楚?為何弄得他們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,卻是何故?」

而如此兇殘之人,江湖傳言是揚霸天所為。

不多時馮虎押著揚霸天來到大堂,曾柏心想:「這廝雖然身強力壯,但不可再刑求,萬一又出人命,我這頂烏紗帽也甭戴了。」命馮虎準備女兒紅,烤羊肉,又命一書僮在旁搧風暖酒,另一書僮端酒,一書僮手捧羊肉,一書僮坐在小茶几旁,筆墨備妥,準備錄口供。

揚霸天冷笑一聲,道:「曾柏,你想把我饞死,是嗎?哈哈!哈哈!你刑求啊,最好把我刑求死,然後你再去找人替你頂罪啊。哈哈哈哈!」

曾柏冷冷的道:「你是仴州人嗎?」
「我是啊!」
「今年幾歲?」
「二十二。」
「你住城裡?」
「沒錯。」
「父母還在?」
「都過世了。」
「兄弟姊妹?」
「全沒有。」
「最愛喝的酒?」
「女兒紅。」
「最愛吃的菜?」
「考羊肉。」
「娶妻了嗎?」
「娶了。」
「幾個小孩?」
「兩個,一個兒子三歲,一個女兒五歲。」

馮虎一直在旁,仔細聆聽,時而皺眉歪嘴,時而抓頭搔耳,他一向尊敬曾柏,也佩服他斷案如神,審人犀利,以為一定能問出下令搶官銀的幕後指使者,發現漏洞,深入追查。但今日不知怎地,盡是問一些無關緊要的雞毛蒜皮事,既不問當日受尤望財之命去殺季書文,到底發生何事;也不問是否聽過寶藏大秘密,更不問是否知道李三石被抓到哪裡,心裡深深擔心,憂慮不已。

只聽曾柏道:「阿虎,押回去,明日再審。你也回去休息吧!」馮虎道:「是。」

馮虎回到住所,喝了杯茶。忽然來一個老道,鵝黃道冠,青色道服,斜領闊袖,白襪青鞋,背著一口寶劍,胸前十字絆繫蝴蝶扣,走穗飄垂。見了馮虎,念聲無量佛說:「施主吉祥,福慧具足。長白山江如是冒昧到訪,尚祈見諒!」馮虎見他一張冬瓜臉,兩道寶劍眉,一對大三角眼,蒜頭鼻,四字口,一部花白鬍鬚,大耳垂輪,身高八尺,臉生橫肉,不像道家仙風的形色。心中略微起疑:「江如是?沒聽過。」拱手道:「好說。道長駕臨,有何見教?」

江如是道:「我學過一些法術,懂得看風水。你家房上有青氣升騰,直沖藍天,這青氣與月亮氣息相通,必是極為珍貴寶物散出來的。我已經觀察幾天了,選擇在今天這樣的吉日來,就是為了能看一眼寶物。」

馮虎道:「你這不是見到我了嗎?」江如是道:「嘎?你說什麼?」馮虎道:「你說你要見寶物,我就是本屋之寶,你這不是見到我了嗎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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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如是微微一笑,從一小瓷瓶倒出一粒丹,道:「這種神丹叫神弗,服後百日成仙;塗於腳下,越度大河大江,可以在水面上行走。」

馮虎聽到「可以在水面上行走」,雙眼一亮。江如是又從另一小瓷瓶倒出一粒丹,道:「這種神丹叫玉子,給畜生服下,畜生不死。也能避免各種兵器傷害,服用百日之後,會有仙女來服侍,還能看見各種鬼神形體,如見真人。」

馮虎對於「會有仙女來服侍」極感興趣,但一聽到「能看見各種鬼神」卻又遲疑膽怯。江如是再從另一小瓷瓶倒出一粒丹,道:「這種神丹叫還丹。」馮虎道:「還丹?還什麼?」

江如是道:「服後六十日成仙,鳳凰麒麟,長伴左右,將此丹塗於銅錢銀兩,用掉的錢當晚又會自己回來。塗在額頭上,各種鬼怪都要躲避。」說著又從另一小瓷瓶倒出一粒丹,道:「這種神丹叫回陰丹,用人的乳汁服用下去,即便九十歲的婆婆也能生小孩。」接著又從另一小瓷瓶倒出一粒丹,道:「這種神丹叫伏丹,服後立即成仙,塗在門口,各種邪神鬼怪均不敢入。」又從另一小瓷瓶倒出一粒丹,道:「這種神丹叫壽丹,服下去可活五百歲。」最後從另一小瓷瓶倒出一粒丹,道:「這種神丹叫魂丹,可以救活突然死亡三日內的人。煉丹方法是折斷亡者一顆牙,用兔血、硃砂、蜂蜜一起拌和,再以清酒、麻油、水銀,合封以六一泥,與硫磺丹用水送入,使藥丸入喉。這時死人馬上能復活;死人復活後,都說曾見到陰間使者手持符節招他們回來。」

馮虎聽得瞠目結舌,他本來就智識不高,這時更是心養難搔,蠢蠢欲動,但仍道:「道長請回吧,我沒有什麼寶物。」江如是端凝馮虎良久,也不告別,緩步離去。

次日馮虎進府,曾柏又命他把揚霸天押到大堂,開始問供。
曾柏冷冷的道:「你是哪裡人?」
「我是炞州人」
「今年二十五歲?」
「正是。」
「你住城裡?還是鄉下?」
「住城裡。」
「父母還在?」
「父親賣燒餅,母親幫人裁縫。」
「兄弟姊妹?」
「大哥幫人記帳,大姊不知去向。」
「最愛喝的酒?」
「紹興酒。」
「最愛吃的菜?」
「炒豬肉肉。」
「娶妻了嗎?」
「尚未。」
「幾個小孩?」
「兩個,一個女兒三歲,一個兒子七歲。」
「混蛋!沒娶妻哪來兩個小孩?」

在場四位書僮都笑了出來,曾柏叫錄口供的書僮拿給揚霸天確認,是否就是剛剛的問答內容,揚霸天看都不看,直接畫押了。於是曾柏又命馮虎把他押回大牢,約定明日同時同地,進行三審。

馮虎離開府衙,心中更是納悶:「曾大人這次真是有些高深莫測,怎麼問的問題還是跟昨日一樣?」回到家中,梳洗一番,正準備休息,忽有一人來訪,但見其人三十多歲,藍布褲褂,白襪青鞋,高挽髮纂;黃白臉面,粗眉大眼。他挑著一副圓籠,兩邊共是六層,扁擔頭有個釘兒,滿臉堆笑道:「這位大哥,借杯水喝,行嗎?」馮虎道:「行啊,請進。怎麼稱呼?」那人喝了一口水,又喝了一大口,覺得清甜無比,再喝了一大口,道:「我叫吳我聞。」

吳我聞把圓籠平攤在地上,道:「喝了大哥的水,想表演一下,聊表謝意。」馮虎只是微笑,吳我聞拿出一個木盒,裡面隔成五個小木格,每格蹲伏一隻青蛙,吳我聞取出一根筷子,輕敲青蛙的頭,那青蛙「咯」的一聲,馮虎不禁笑了出來。吳我聞接著以快手連敲,五隻青蛙依次鳴叫,乍聽之下,似乎雜亂,仔細一聽,好像民間俚曲,似曾聽聞,旋律熟悉,馮虎驚訝得說不出話。

收起青蛙木盒,吳我聞又取出另一圓籠,打開蓋子,裡面是個大魚缸,缸裡有金魚,紅白各三隻。吳我聞從懷裡拿出兩支小旗子,一紅一白,搖紅旗,紅金魚即隨著旗子揮動方向而游,收起紅旗,金魚靜止不動,彷彿靜候指示。換成白旗,白金魚也是一樣:旗子往左魚就往左,旗子旋轉魚就旋轉。吳我聞同時將紅白旗在兩側揮動,紅白金魚在水裡錯綜旋轉,如跑馬燈,左右上下,又交換,再交換。吳我聞再把紅白旗交叉,在魚缸上轉圈,只見紅白金魚前後間雜,一紅一白。雙手一揮,紅白旗各在兩方,紅白金魚分游兩側,完全不動,蓄勢待發,聽後指令。

馮虎看得津津有味,不禁拍手叫道:「好好好!妙妙妙!」吳我聞把圓籠收好,恭恭敬敬道:「這位大哥,我已經獻醜了,不知大哥是否有奇珍異寶,讓小弟一開眼界?」馮虎道:「該我獻寶了?」吳我聞心中一喜,眉開眼笑道:「請!」馮虎點點頭,道:「原來如此,請稍等我一下。」吳我聞差點就要跪倒在地,連聲道謝。

不多時,馮虎自廚房走出,喜孜孜道:「來!讓我招待你。看了你的精彩表演如果不招待你,實在說不過去。你要我獻寶,這就是我的寶了,這叫『黃芽菜煨火腿』,很講究,先用六個時辰熬雞湯,要老母雞,別的雞可不行。再用雲南金華火腿,先把火腿煨酥,再放大白菜,加酒釀和蜂蜜燉上半天,然後用三椒,也就是花椒、胡椒、辣椒;以及三香,那是蔥、薑、蒜,它們與醋、豆瓣等所構成的七滋八味,無比濃稠甜爛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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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我聞先是失望,後是憤怒,但隨即微微一笑,道:「後會有期,告辭!」
馮虎喃喃自語:「你不是要我獻寶?我的寶就是這個啊!」吃了幾口菜,低頭沉思至半夜。

次日馮虎進府,又把揚霸天從牢裡提出來,在大堂候審。
「你是阨州人?」
「我是啊!」
「今年幾歲?」
「二十九。」
「你住城裡?」
「沒有固定住所,有時廟裡,有時山裡。」
「父母還在?」
「母親在,父親過世了。」
「兄弟姊妹?」
「一個哥哥,一個妹妹。」
「最愛喝的酒?」
「狀元紅。」
「最愛吃的菜?」
「雞肉。」
「娶妻了嗎?」
「娶了。」
「幾個小孩?」
「沒有小孩。」

曾柏命在旁書僮拿來錄好的供狀,揚霸天一如前兩次,看都不看就畫押了。曾柏道:「很好,我開始問案了。誰叫你來搶官銀?」揚霸天雙眼一瞪,道:「沒有人,我自己的意思。」曾柏道:「你為何殺季書文?」揚霸天道:「季書文非我所殺,如果是我殺,李三石早就把我抓進來了。」曾柏心想:「這是實話,三石不會放過此人。」

揚霸天冷笑一聲:「你最好把破不了的案子算在我頭上。我告訴你,季書文非我所殺,我說一是一,說二是二,生平不否認做過的事,也不承認沒做的事。」

曾柏哈哈大笑,道:「過去三天,我三次問你,全是小事,你三天回答都不一樣,有供狀為證。小事都翻供,何況大事?可見你翻供成性,狡猾多變。這也證明了,無論你說什麼都不可信。在我的大堂,當你說什麼都不可信,就表示我說什麼都可以信。」

揚霸天還在想「當你說什麼都不可信,就表示我說什麼都可以信」是什麼意思時,曾柏問馮虎:「阿虎,本府三大懸案為何?」馮虎道:「秉大人,本府三大懸案,風不棉婚後暴斃於酒館,嫌犯兇殘殺人,頸部直斷而亡。成子欽死於自宅,死因不明,疑似被毒死。仁醫徐古青救活當地富商後離奇死亡,身上無傷。以上,是謂本府三大懸案。」揚霸天心想:「你要推給我,我不承認,你奈我何?」於是道:「這些案子全部跟我無關。」

曾柏喝道:「是嗎?你這話可信度多少?有幾分?你這三天的口供,反反覆覆,顛三倒四,誰會相信你這句『這些案子全部跟我無關』?我說是你,就是你了。我就算把你刑求至死,大家只會認為你在獄中畏罪自殺,你要試試嗎?」

揚霸天臉如死灰,原來三天問供,天南地北,看似閒話家常,與案子八竿子打不著,其實是巧妙取供,證明我說話語無倫次,毫無可信度,現在把任何罪名按我頭上,別人也信了。心灰意懶,垂頭喪氣,道:「我合作就是。你待怎地?」曾柏萬萬想不到揚霸天這麼快就低頭,原以為此人天不怕地怕,人見人怕鬼見愁,寧死也不願說出任何線索,沒想到一下子就願意合作。

原來揚霸天若是孤身一人,無懼刑求,不怕被誣陷殺人,但現在有了妻子秦款款,正所謂英雄氣短,兒女情長,他心有所屬,意有所託,情有所鍾,身有所寄,身子放軟,道:「你問吧,我什麼都說。」

曾柏道:「誰要你來搶官銀?」揚霸天想都不想,道:「白水仙。」

此語一出,曾柏與馮虎皆大驚,曾柏道:「不合理。白水仙為何要你來搶官銀?」揚霸天道:「為什麼?因為牢飯好吃嗎?當然是為了錢。」曾柏道:「你這謊扯太大,白水仙的翠方塘,日進斗金,何必需要官銀?」

揚霸天冷笑一聲,道:「你是明察秋毫的大人,何不把她抓來審問?」心想:「那天我被白無常打落水,款款救了我,當著李三石和我的面,說出她逃離翠芳塘的原因。白二媽人面獸心,以同樣手法殺害三任丈夫,其心狠手辣程度,遠遠在我之上。她殺了三任丈夫,被款款發現,害款款亡命天涯,無處可去。多虧遇到我,成為我愛妻。曾柏啊曾柏,你也太過可笑,要拉替死鬼也要先調查一下,你如果說別的案子是我做的,賴到我頭上,那我或許還不知是怎麼回事。但你所說三大懸案,我剛好知道兇手是誰,就是白二媽。哼,我就借你的方法用用,你想賴我頭上,我就賴白二媽頭上,你賴我也賴,要賴大家賴。這是為我,也是為為款款出一口氣,希望你抓了白二媽,把她刑求至死,這樣我的款款就安全了。哼,白二媽,妳想抓我的款款,殺她滅口,沒那麼容易。啊哈,妳沒想到我還有這招吧?賴在妳頭上,嘿嘿,教唆搶官銀,那是死罪。最好你死了,我的款款就不用整天提心吊膽,擔心妳會找到她,被妳滅口。」想到秦款款,心中一絲甜蜜,一份相思,百轉千迴,愛意無限。

曾柏道:「好,原來如此。是白水仙要你來搶官銀,吃了熊心豹子膽,敢搶官銀。我知道了,阿虎,押下去!」

馮虎把揚霸天押回大牢,回到堂上。曾柏道:「沒想到是白水仙指使。不過,白水仙意欲為何?是否還有幕後指使人?這些都是要進一步查清的。阿虎,你先回去,千萬別輕舉妄動,也不可向任何人透露揚霸天說是白水仙指使他搶官銀。」馮虎道:「是。」頓了一頓,道:「不知大人是否有李大哥的消息?」

曾柏道:「我已令黑白無常全力追查,你放心,三石機敏過人,一定會沒事的,你先回去吧。」

待續……
王竹語作品《水仙情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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