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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竹語作品《水仙情》

王竹語作品《水仙情》

第七回

馮虎離府,過了街口,看見一夥人,壓山探海瞧著熱鬧。好奇心起,走向前來,分開眾人,看個究竟。

只見一婦人,約三十多歲,穿著藍布衫,頭上紮白紙箍。那婦人含著眼淚,在那裡跪著;地下鋪著一張白紙,上面寫著:「各位大好人,小婦人因丈夫身死,無錢買棺,屍骨暴露;婆婆重病,命在旦夕,恩求過往仁人君子,施捨一二。生者永感再生之德,亡者長念九泉之下。」

馮虎唸到此處,不由得心中一動。他本俠肝義膽,仗義疏材,見人之得,如己之得;見人之失,如己之失。取出一錠白金,交與婦人,道:「我有白金一錠,助你辦事就是了。」婦人接過來道:「遇見這樣的好人,我磕頭吧!請問大爺貴姓高名,仙鄉何處?」馮虎道:「些須幾兩銀子,不必問了。我乃是無名氏。」說完離去。

走了幾步,另一婦人見馮虎給了那婦人銀子,只是微笑,臉上充滿可惜、鄙夷之色,主動上前攀談:「此人名喚阿味娘,為人奸詐多端,是個不良之輩。這位大爺,你不當給這婦人許多銀子。她乃故意作生理的。前次有個人贈銀與她,她丈夫出面,說調戲他女人了,逼索遮羞銀一百兩,方才完事。如今大爺給她銀兩,惟恐少時她丈夫又來要訛詐呢。」

馮虎聞聽,雖不介意銀子,心中卻惆悵,暗想:「若依此人所說,天下還有人敢行善的麼?阿味娘丈夫是誰,我才不怕。但如果夫婦用這種方法詐財,實在可惡。奇怪,在我地盤,竟然還有人敢詐騙?我一定要去會會他們。唔,對了,我雖不怕詐騙,善良村民可能輕易相信她,落入他們夫婦騙局;我雖然不在乎銀子,但有些人的銀子可是好辛苦攢的,一時悲憫施捨給這婦人,到頭來卻是被詐騙,情何以堪?這種人利用良民善心,最是可惡。也罷,我原是無事,何不到阿味娘住所走走?若真有此事,將這對惡夫婦處治一番,以戒其貪。」想罷,問明那阿味娘住所,逕自前去。

來到一院落,只見壁長青笞,滿地雜草。馮虎心想:「這地方很久沒人住了吧?」又想:「如果真住這兒,怎麼生活?那就是的確需要幫助,不是來詐騙的。且進去瞧瞧再說,哼,便是龍潭虎穴,我也要闖一闖。」

這是個四合院,東、西廂房各三間,東房裡頭燈火明亮,從外頭借著燈光看得很清楚。馮虎往裡走,直接進房。

只見一人坐於床邊,正是馮虎剛剛給她銀子的婦人阿味娘,床上一人,蓋薄棉被,側躺向壁,看不到臉,似是重病。

馮虎仔細環顧屋內,剛剛給的銀子還放在床頭呢。阿味娘對躺在床上的老婦道:「娘,老天終於開眼了,我今天遇到一個大爺,他給了我銀子。」床上之人嗯的一聲,並不答話。

阿味娘又道:「回來的時候,路上有人跟我說,他就是江南第一名補,不但義薄雲天,急公好義,而且為人寬厚;更重要的是,他也是佛弟子,平日裡佛拜佛甚勤,是大大的善人。」

床上之人毫無反應,馮虎按捺不住,往前一步,道:「我是馮虎。這位大娘,身子可好?有找過大夫嗎?」阿味娘見了馮虎忽然現身,也不驚訝,抽抽噎噎道:「大爺,行行好!你行行好!救救我娘!快救救我娘!」說著跪倒在地,向馮虎磕頭。

馮虎連忙扶起,道:「有話慢慢說,要是銀子不夠,我這還有;如果需要大夫,我這就去找。」阿味娘收淚道:「大爺有所不知,我娘的病,經高人指點,乃是過去生中,無量刦以來,所作業障,因緣成熟,她現在注定要受此果報,雖至親好友,亦不得代受。」馮虎道:「我了解,這說法我以前也曾聽過。我們府裡為死囚舉行超渡法會,有位老和尚曾經說過,這些死囚都是過去業障很重的人,今生已矣,來世投好胎,當好人,做好事。」

阿巧娘邊哭邊點頭,哭了一會兒,又道:「我也是高僧指點,他說,要化解我娘罪孽,不再受苦,只有一個方法。就是找一部佛經給她,這樣就可以了。」馮虎道:「那容易。附近廟很多,看是要《觀音經》、《華嚴經》、《金剛經》,或是《孔雀經》、《能仁經》、《般若經》,不然就是《涅槃經》、《圓覺經》、《法華經》,再來還有《遺伽經》、《遺教經》什麼的,我去幫妳拿一部來便是。」

「嘩」的一聲,床上老婦把棉被向馮虎罩來,馮虎萬萬想不到看似奄奄一息的老婦竟然身手如此俐落,完全來不急反應,雖然連退三步,但整個上半身還是被棉被罩住。緊接著後背一陣劇痛,想都不想就知道背部被人猛踢一腳。馮虎被踢得整個人往前連跨三步,急停收勢,站住不動,前胸又被兩掌狠狠打中,馮虎只覺天旋地轉,後被腳踢,前遭掌打,整個人似乎要斷成兩截,伸手將棉被掀開,狠狠丟在地上。

他看了後面踢他的人,竟然是在街上提醒他阿味娘是詐騙慣犯的人。再看原先躺在床上的老婦,雙掌齊出,偷襲成功,正喘著氣。她黑似炭煤,滿面麻子,顴骨橫生,二牙露外,手持一柄大腰刀,惡狠狠瞪著馮虎。

三婦人以鼎足之勢把馮虎圍住,阿味娘道:「馮虎,大家都說你蠢笨,沒想到你還有提防心。原來你也不是蠢到極點。這樣吧,你把忘憂經乖乖交出來,我們饒你不死。」馮虎怒極反笑,道:「三個人一大把年紀,還念念不忘寶藏,可笑,真可笑,真是可笑,哈哈哈哈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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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味娘道:「你是要死得痛快些,還是想慢慢痛苦而死?」持刀醜婦不耐煩道:「跟他說那麼多作啥?我先在他身上劃上十八刀,他自然會招了。」馮虎在衙門見過太多讓囚犯屈打成招的殘酷手段,心想這三人外貌醜,內心一定更醜,而內心醜的,手段一定兇殘。眉頭一皺,暗暗叫苦。阿味娘見了馮虎表情,道:「你把忘憂經拿出來吧,反正你也用不到,何苦呢?」

馮虎道:「你們有本事就把我殺了。我的鬼魂自然會帶妳們去找,妳們放心,我在世的時候人很好,我死了以後,我的鬼魂也很好,所以,我的鬼魂會善待妳們的。」原地坐下,雙手抱膝。

阿味娘道:「我坦白告訴你,我們只對寶庫裡的一本書有興趣。」馮虎心裡笑罵:「妳們會對書有興趣,烏龜會爬樹。」只聽那醜婦道:「這本書記載了很多藥方:惹意牽裙散、金屋得春丹、四時入門歡、龍雄蛇油、蛇陽通寶、窄陰方,我們只要這個,別的不要。」馮虎低頭,又想:「白二媽說過了,這寶庫有醫藥密笈。」於是道:「妳們三人怎麼還會需要這些東西?是要求白二媽賞一口飯吃嗎?」他原是要羞辱三人想當妓女,趁三人大怒,心煩意亂,再藉機逃走。見三人臉上怒氣漸升,更是得意,道:「妳們拿了密笈,好好作妓女,說不定可以升到翠芳塘的一品姑娘,那秦款款,可就得退讓了。」

那醜婦道:「你找死。」一刀揮下,馮虎冷笑一聲,全不在乎,閉目就死。

只聽「鏘」一聲,大刀似乎斬到什麼,醜婦虎口差點握不住刀,馮虎睜開眼,見地上有一枚戒指。顯然是有人用小戒指打歪了從頭頂揮落的大刀,力道之強,投射之準,勁力之猛,思之令人可畏可怖。

門外一嬌嫩嘹亮的聲音道:「三個鬼女人,還不快滾,在這人丟人現眼?」一女孩閃身而入,三婦人臉露懼色。一齊望著馮虎,又望著女孩,心不甘情不願離開。

馮虎站起來,看著眼前少女,身形嬌小,弱不禁風,真不敢相信她有這麼大手勁,用一枚戒指把大刀震掉。驚訝到極點,道:「多謝姑娘救命之恩,不敢問芳名?」

那女孩道:「我是秦款款。」

馮虎之前和多數人一樣,只聽過翠芳塘一品姑娘秦款款,至於此人究竟是什麼模樣,很少人見過。這次見到本人,心想:「原來是妳。」又想:「人這麼小,怎麼力氣這麼大?」再想:「該不會妳也是有求於我,才救我的吧?」

秦款款道:「你沒事吧?我告辭啦。」

馮虎更是驚訝:「她是翠芳塘一品姑娘,果然不同凡響。說來就來,說走就走。」忙道:「妳要去哪?」秦款款道:「救我丈夫。」馮虎道:「妳丈夫是誰?」心覺得很好笑:「你是妓女,結什麼婚?白二媽會放你從良嗎?又有哪個男人這麼菩薩心腸,取妳為妻,解救那些想花大錢找你的公子大爺、達官貴人?」

秦款款道:「我丈夫是揚霸天。」

馮虎道:「嘎?揚霸天?關在我們牢裡的揚霸天?」秦款款道:「不,在翠芳塘賣春的揚霸天。你耍什麼蠢,當然是在你們牢裡的揚霸天。」馮虎搔搔頭,搖頭晃腦,難以置信,莫名其妙。

秦款款道:「我走啦。」馮虎見到她人小力大,極不可思議的身手,心想她這一去衙門,別造成我那些捕快兄弟的傷害;再說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,白白送死,也於心不忍。於是道:「秦姑娘,請留步。大牢固若金湯,連蒼蠅也飛不進去。揚霸天是重犯,不知有多少人嚴加看守,妳別去白白送死。」秦款款心想:「此人雖心思單純,但對人倒是極重恩義。」笑道:「多謝關心,若救不出我夫,和他一起死在牢裡,也不枉夫妻一場。」頓了一頓,又道:「你還是好好想想怎麼救你的李大哥,告辭了!」說完快步離去。

馮虎一聽到「你還是好好想想怎麼救你的李大哥」更是心急,暗想:「她怎麼知道大哥被抓走?唔,對了,各路江湖人馬都來找我,她本領如此高強,自然是知道的。此人對丈夫情深意重,實在令人佩服。但是到牢裡劫囚,這麼大的事,我到底要不要去稟告曾大人?她於我有恩,對自己丈夫有情有義,我又何必壞了她的好事?更何況,大牢不是她說進去就可以進去的。」

馮虎心亂如麻,李三石被抓走,雖然曾柏承諾一定會找回,但知府事務千頭萬緒,退避三舍武功高強,曾柏何時出手營救李三石,來不來得及救,都是問號。又想:「那秦款款也真夠奇怪了,怎麼故意來告訴我她要去牢裡救人?是什麼使她如此有把握,有恃無恐?」他愈想愈煩,整一整巾,抖一抖袖,緩步而行。一路上想起:「大哥帶著我辦案,立了多少功勞,不想竟被惡霸抓走,如今弄得我一人踽踽涼涼。」不由淒慘落淚。正在哭泣,猛然想起李三石機敏過人,焉有就這樣糊里糊塗死呢?想至此,又不禁大樂起來。走著走著,又轉想道:「不好,不好!俗語說得好:『騎術精良總摔馬,善泳淹死亦多見。』大哥雖藝高人膽大,但陽溝裡會翻船,也是有的。可憐一世英名,不得長命百歲。」想至此,不由地又痛哭起來。哭了多時,忽又想起那「忘憂經」來:「我手中握有的,到底是什麼寶物?怎麼江湖各路人馬都來找我?那個江如是為了討好我,弄了那麼多丹藥;那個吳我聞是江湖雜技高手,來逗我樂,可見大家為了這個寶,也不會傷害大哥。若果如此,還有相逢之日。」想至此,不禁又狂笑起來。他哭一陣,笑一陣,哭一陣,笑一陣,旁人看著,皆以為他有瘋魔之症,遠遠地躲開,誰敢招惹於他。

馮虎回到家,一踏進大廳,一嬌小人影站著,卻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勢,馮虎今晚連續驚訝,以為沒有什麼事可以再讓她驚訝,但還是大吃一驚。

秦款款道:「你大哥沒事的。」

馮虎睜大眼睛,看著秦款款,在他心中,似乎寄望秦款款能救李三石的信心還大些,他也不知道為什麼,於是問道:「妳怎麼知道?可以跟我說嗎?」語氣甚是謙和。

秦款款道:「我們來做個交易,如果你救我的揚霸天,我保證把你的李三石帶回來,如何?」

馮虎心念一動:「曾大人一直說他在找大哥,但這麼久都沒下落。又說事情嚴重複雜,叫我不要輕舉妄動;還說已經派黑白無常去找大哥,那黑白無常如果真有本事,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?說不定秦姑娘還真有本事,把大哥平安救回。」於是問道:「妳要我怎麼幫妳救揚霸天?放走重犯,我腦袋不保。」

秦款款道:「當然不是要你大搖大擺走進牢裡,把人放出來。」馮虎道:「這個自然,我沒有牢房大門的鑰匙。」秦款款心道:「這人到底是真蠢還是假蠢?」笑道:「你只要帶酒進大牢,請看門的喝酒,我會給你蒙汗藥,他們昏倒,我救人。」頓了一頓,又道:「保證不傷害無辜。」

馮虎道:「那不成,獄卒醒來,就知道酒是我帶去,還是會找我頭上。」秦款款道:「所以你就跟大家一起昏倒,跟大家一起醒來,這樣誰也不會懷疑到你。就算有人起疑,你就死也不承認,他們能把你怎樣?你們天天審那麼多犯人,只要犯人死不承認,你能奈他何?」看馮虎表情,有點動搖,又道:「你想想,曾柏為何遲遲不去找李三石?」這點其實打中馮虎心底,他雖單純,但也開始懷疑,只是總是想不明白。

秦款款道:「妳聽了我的話,保證救出李三石。」馮虎一聽到「保證救出李三石」甚麼也不管,道:「好,蒙汗藥我這邊就有。」秦款款搖搖頭道:「你的是第三等的蒙汗藥。第三等是最下的蒙汗藥,既有色也有味。第二等是有味無色,或有色無味。第一等是無色無味,清亮透明,這是最好的蒙汗藥,叫無跡散。」馮虎一聽,雙眼發亮,自己雖久歷江湖,經驗閱歷還差得遠哪!看來,自己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。秦款款這個人物,自幼在江湖闖蕩,後來又進了妓院,那些大道邊兒、小道沿兒、蹲包頭、放響箭、紅鬍子、藍靛臉、花布手巾纏頭、墳前裝神、墳後裝鬼、打網棍套白狼、偷雞摸狗拔煙袋、隔著窗戶拉被窩、白天放火、夜晚殺人、窮凶極惡的勾當,沒有她不知道的。

馮虎道:「妳給我說說計畫,我聽聽看,可不可行我再告訴妳。」秦款款從懷裡拿出小壺酒,交給馮虎。馮虎在燈下一看,見此壺比平常酒壺略粗些,底兒上卻有兩個窟窿。打開蓋,裡面卻有一層隔膜,把小壺隔一半。看了半天,卻不明白。

秦款款道:「你瞧不明白,我告訴你吧。此壺名叫轉心壺,若要灌人喝酒而自己不醉,用這個就對了。我試給你看。」順手拿起桌上才喝的茶,揭開蓋,灌入左邊。又叫馮虎舀了半碗烈酒,順著右邊灌入,將蓋蓋好,遞與馮虎,叫他斟。馮虎接過,斟了半天也斟不出來。秦款款哈哈大笑道:「嘿嘿,知道厲害了吧。來,我斟給你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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馮虎遞過壺去,秦款款接過,神秘一笑,道:「我先斟一杯茶 。」將壺一低,果然斟出水來。又道:「我再來一杯酒。」將壺一低,果然斟出酒來。馮虎看了納悶,道:「這是什麼緣故?」

秦款款笑道:「你右手拿壺把,左手托住壺底:要斟左邊,你將右邊窟窿堵住;要斟右邊,將左邊窟窿堵住,再沒有斟不出來的。千萬要記明白。你可知道了?」馮虎道:「話雖如此,這壺嘴過了酒,再倒茶,茶不會有酒味嗎?」秦款款不禁佩服逢虎的細心,道:「你仔細看,這壺嘴裡面也是有隔膜的,不過一般人斟酒只會注意杯子斟多滿,誰會去看壺嘴;再說,一群人開懷暢飲,沒人會去注意這細節。不然,人家如何不懷疑呢?一個壺裡吃酒還有兩樣麼?哪裡知道真是兩樣呢!這也是能人巧製,想出這絕妙法子來。你千萬記了左右窟窿,哪邊是酒,哪邊是加了蒙汗藥的。千萬別斟錯了,那可不是玩的!」

馮虎點頭,收下酒壺。秦款款道:「事成之後,少不了你好處。」馮虎道:「我不要好處,只希望大哥平安回來。」秦款款心道:「這人蠢歸蠢,倒也忠心,夠義氣。」道:「這個自然,我保證便是。」說完快步離去。
馮虎看著秦款款曼妙背影,怔怔發楞。

到了三更,馮虎還是睡不著,煩惱極了,不由得想道 :「這事不好辦,不免我占算占算 。」他脫下一隻鞋來,望空祝唸道:「過往神鬼仙魔、皇天后土,明示我這一去知府大牢,到底該是不該,求神聖指示。我這隻鞋扔在空中,鞋底要朝上,我就照秦姑娘所說,把獄卒迷昏,讓揚霸天脫逃;我這鞋底要朝下,就跟秦姑娘說,獄卒看管揚霸天,密不通風,滴水不露,難以下手。我這是朝天問卦。」說著,他扔起一隻鞋來。那鞋落在地下,偏巧被一隻肥老鼠一撞,鞋的側邊著地,在地上立得穩穩的。馮虎嘆了口氣,就此昏沉睡去。

次日馮虎進府,曾柏立即召他前去,道:「阿虎,我想了一整晚,白水仙沒有理由來搶官銀,我懷疑並不單純,揚霸天背後另有指使人。」馮虎道:「大人明察秋毫,卑職佩服。不知大人有何良策,讓這廝招認?」曾柏道:「我假意放他出去,再暗中派人跟著他。」

馮虎心中暗喜:「這真是再好不過了,我本來答應秦款款要幫她就揚霸天,現在她還以為我照計畫實行,而我又不會傷到看守犯人的獄卒,自己也不用喝那蒙汗藥。」故意愁眉苦臉道:「只是大人失了重囚,這只怕不太好看,也會有責任要扛。」

曾柏輕拍馮虎的肩,柔聲道:「阿虎,你真細心,在我心中,寶藏固然重要,但是,三石何時能復職,那是最重要的,眼下當務之急,當然就是先把他救回來!」

馮虎熱血沸騰,心中激動,差點就要說出「我有大哥的忘憂經」,但終究還是忍住了。只聽曾柏又道:「我已經安排好了,不會讓任何差役、捕快、獄卒受傷,要演就要演像一點,弄得好像揚霸天越獄一樣。」馮虎眉飛色舞,拍手笑道:「妙極!妙極!」曾柏道:「你好像很開心?」馮虎輕輕咳嗽兩聲,正色道:「此事還需慎重,請大人吩咐。」
曾柏道:「我有更重要的事,等到我們討論完,揚霸天已經出去啦。你跟我來。」馮虎道:「是!」跟著曾柏來到內堂。

只見黑白無常已在,見曾柏道來,立即站起問安,甚是恭謹。曾柏手一揮,示意大家坐下,隨即道:「三石被退避三舍抓走,他們總部在四壽山,名叫夢香堡。白無常,你把探查到的情形說一下。」

白無常道:「是。夢香堡的大門,依八卦建造,非常人所能開啟。比如今日乃戊午日,左轉走『金』字長廊,便到了天字房外。若往右走錯了,門戶皆自動閉上,是再出不去的。」

馮虎心想:「找個懂八卦的人帶路,應該也沒那麼難。」白無常續道:「進了大門,到了左邊大柱底下,有三塊石片,伸手將右邊石片拉下來以後,暗門就開了,但進入可要小心,有隻大熊……當然是假熊,眼睛跟玻璃球一樣,皮毛茸茸,幾可亂真。到了這兒,上了台階,如果踏到第二塊方磚,大熊就張嘴,『叭叭叭』打出三支毒箭,見血封喉,任你反應再快、武功再高,就算是天羅神仙也逃不出去。」

曾柏皺眉道:「那麼,你看這個埋伏怎麼破呢?」

白無常向黑無常道:「你當大熊。」尚未等黑無常回答,舉起柳葉霹靂刀,往下矮身,腳尖點地,輕身提氣,咻的一聲!這功夫叫「沖天炮縱」,跟一枝沖天炮一樣,直線向上,從大熊身前飛過,再來個「雁行折翼」,名雖不雅,實為取巧之力,落在大熊背骨軸上。左手一刀,趴喳一下,把大熊左腿砍下,腿斷軀倒,機關即破。

馮虎道:「這設計好精巧!」白無常把刀收好,道:「還有更精巧的。夢香堡內大牌樓的椽子頭,全都是毒藥弩。如果你從牌樓底下一過,這毒藥弩就萬箭齊發,跟下雨的一樣,你躲不開。而且這毒箭十分厲害,剮上一點,蹭上一點,只要肉皮一見血,毒氣就進去!我生平所見最厲害機關,都沒有比這更厲害的。」

曾柏心知肚明:「機關愈厲害,表示裡面寶物愈珍貴。」馮虎以為曾柏想的是李三石,憂心道:「他們用這麼厲害的設計關住大哥,如何破解?」白無常道:「至大牌樓底邊,往正中一站,拿起刀來,順底下一擰,擰下一個八卦蓋,手伸進去,裡頭有機關。就聽這牌樓裡頭『咕碌咕碌』響,一會兒工夫,把手縮回來,把蓋兒蓋上。行了!這個牌樓沒問題了。」曾柏笑道:「好,有你的!」

白無常道:「多謝大人誇獎。黑無常,你接著說吧。」

黑無常道:「牌樓過去,上樓梯。這樓梯有十八階,梯上頭有三十六把骷顱刀。隨便拿一根棍子,輕輕點一下樓梯,『叭』一響,第二層階梯就射出一把刀,橫砍把人兩條腿削平。偶數層階梯射出來是刀子;奇數層階梯有熏香煙噴出,把大家熏倒。」

曾柏道:「破解之法?」

黑無常道:「就在雕花扶手的柱頭上,有個梨形的帽子,上尖下圓,這是螺絲口。擰開,裡頭露出銅拐子來,擰了三十六下,每一階梯的暗刀和熏香機關,才算被關上了,全都不動。」

曾柏讚道:「你這人倒也細心。」

黑無常受讚,心中一喜,道:「大人過譽,愧不敢當。」頓了一頓,似乎是在回想細節,又續道:「上了樓,便是李捕頭被囚所在。有八個武夫看守,分在兩旁,和衣而睡。門外又有四個護衛,帶刀而立。」

曾柏聽完,默然無語,馮虎和黑白無常皆不敢中斷他思考,也也一片寂然。曾柏把情況仔細想了一遍,良久之後,方道:「行了,黑白無常,辛苦了。你們休息吧,聽我下一個命令。」兩人躬身告退。

馮虎望著曾柏,又是一段好長的沉默。

曾柏道:「那季書文一定是從寶庫中得知建造夢香堡的方法,才會蓋得如此精巧,機關重重。阿虎,你想想,蓋這麼精巧,要花多少錢?也是因為寶庫。現在三石被退避三舍抓走,關在夢香堡,剛剛那黑白無常就說了,夢香堡三步一機關,五步一守衛,憑本府之力,是不可能把三石救出來的。救人兼找寶,也不能大張旗鼓,太過招搖;只有結合一些奇人異士,聯合營救,才是低調。」

馮虎一聽,皺眉不語,他當然知道曾柏所謂的「奇人異士」是指哪些人。

曾柏道:「阿虎,我常跟你說,成大事者需不拘小節,有些人並沒有犯下什麼傷天害理,做出罪大惡極的事。只要可以利用,為何不加以利用?」

馮虎緩緩點頭,雖難以置信,卻又不得不信;忽然恍然大悟,腦中浮現幾個人影,覺得有趣,興致勃勃道:「那我們怎麼進行?」

曾柏笑道:「救人刻不容緩,尋寶時時刻刻。」馮虎道:「是約在哪見面?」心想:「要罪犯幫忙,已是異想天開,該不會約在本府,那就太令人匪夷所思了。」

只聽曾柏輕描淡寫道:「就約在翠芳塘,而且由白水仙主持。」

待續……
王竹語作品《水仙情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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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竹語作品《水仙情》

第八回

三天後的晚上,馮虎和曾柏來到翠方塘後花園。

馮虎看過去,坐著莫可寧,江如是,吳我聞,先騙後攻擊的三醜婦,黑無常、白無常。中間是白水仙,面色凝重,但極有威勢。馮虎一見,也不禁為她的氣勢所震懾。

白水仙道:「莫可寧,你再把季書禮撿到寶的情形說一下。」馮虎暗暗納罕:「怎麼白二媽用命令的口吻?而莫可寧好歹也是號人物,就這樣乖乖聽令於白二媽?」看到莫可寧態度恭謹,全不似矯揉造作,更是訝異。

只聽莫可寧道:「三寶太監下西洋,最後一次在宣宗萬歲爺宣德五年,快要到廣東時,忽然一陣暴風雨,一艘寶船的寶物全落了海;但由於寶物是裝在木箱裡,所以大多完好如初;只是漂到岸邊後,被季書禮撿去了大半。」

馮虎心想:「怎麼就只有季書禮撿到,難不成別人不會撿嗎?」白水仙看了馮虎一眼,輕輕一笑,道:「即便是撿了幾箱,也不得了,是吧?」

莫可寧道:「正是。那一箱箱寶貝,隨便撿一箱,就吃喝不盡,更何況好幾箱!」馮虎又想:「原來如此。」

江如是忽道:「我話先說在前頭,白二媽,我只要《三心秘旨》這部書,其餘不要。反正寶庫那麼多東西,你們愛拿什麼就拿什麼,我只要我的書。」他言談之間緊扣「我的」,好像寶物已經歸他。

馮虎心想:「此人專精於煉丹之術,要煉丹密笈,也很正常。當日三石大哥要惡整尤望財,也是用煉丹奇術,看來這門道的確有吸引人之處。」

吳我聞道:「白二媽,我話先說在前頭,我只要『天竺三寶』,其餘不要。反正寶庫那麼多東西,你們愛拿什麼就拿什麼,我只要我的天竺三寶。」他言談之間緊扣「我的」,好像寶物已經歸他。

白水仙道:「何謂天竺三寶?」江如是眉飛色舞,喜道:「第一是百喜圖。那爐中有一百個喜字,爐內有十二個孔,按定時辰放出煙來。第二是海鏡,似蚌蛤之形,其亮光可射日,故得此名。第三,白鶴香,其香燒在爐中,香煙結成一對一對的白鶴沖天,故名曰鶴香。」

眾人聞言,嘖嘖稱奇。馮虎心想:「此人特好江湖奇技,難怪會想要這些奇寶。」白水仙道:「兩位別急,季書禮拿了好幾箱寶物,其中一箱,一定有什麼武功密笈,他隨便拿一本,訓練出來的三弟子,那退避三舍的功夫,我想是不用我多說的。其餘還有不知多厲害的武功密笈,訓練了多少高手徒弟,這些都不在話下。」

黑白無常大點其頭,白水仙微微一笑,又道:「他想必取得了什麼古怪的建築書,造了一座夢香堡,外人很難進入。據說這夢香堡機關重重,設計精巧,無人能出其右。」頓了一頓,又道:「不過,一物剋一物,一關破一關,再怎麼堅固的銅牆鐵壁,也會有破綻,曾大人,你說是不是?」

曾柏一怔,見白水仙竟然在大庭廣眾下點名自己,隨即想:「白水仙這話明明是暗諷我大牢一點也不牢,讓揚霸天脫逃。哼,婦人之見,愚蠢迂腐,燕雀安知鴻鵠之志?我早已派人暗中跟著揚霸天,要把劫官銀的幕後指使者揪出,這步高招,豈是一般人所想得到?妳白水仙被揚霸天誣陷,說是妳指使搶官銀,一腳踏入棺材,卻不自知,還敢於此諷刺我大牢一點也不牢?好,眼下我還需要妳協助,拿回三國諸葛孔明的兵書,還是暫時不跟妳破臉,等我拿到兵書,有妳瞧的。」心下暗喜自己故意讓揚霸天逃出大牢,再暗中派人一路跟隨,說不定已經跟回揚霸天巢穴。一想到自己破了劫官銀大案,又取回最珍貴的三國諸葛孔明的兵書,升官發財,榮華富貴,指日可待,不禁喜上眉梢。但故作鎮定,嚴肅道:「這次攻入季書禮的夢香堡,有白二媽當總指揮,自然是水到渠成。」

白水仙不領情,冷冷道:「莫可寧,你再說說季書禮的生活。」

莫可寧又道:「他有個習慣,吃完飯就睏,非睡一覺不可。這是最好的機會,也是唯一的機會。季書禮得到寶,他這個人有了錢之後,就愛附庸風雅,找了他哥哥季書文來家裡教書法,季書文無意間知道了寶藏的秘密,對於自己哥哥連自家人也隱瞞,很是憤怒。但他心機也夠深重的,不動聲色,照常教書法;沒想到,紙包不住火,這大秘密終於還是流傳到江湖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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馮虎心想:「原來季書文的大秘密就是只這個寶藏,而曾大人似乎早已知道,但怎麼連我也瞞住?看來我也學季書文,不動聲色,也不興師問罪。」

只聽莫可寧續道:「季書禮得了寶藏,蓋了座大宅,就是夢香堡。他再怎麼蠢,也不會把寶藏放在家裡。我推測,他應該是藏在一個極為隱密的地方。各位想想,他的住家夢香堡不過是自己住,就造得美輪美奐,那藏寶地,不知有多複雜,多兇險。不過,我們進了季書禮的夢香堡,他的寶藏藏在哪裡,或許還有些線索,否則如果是在外面瞎猜瞎闖,永遠得不到寶貝。」馮虎又想:「看來季書文必定知道藏寶地,所以丟了性命。那天曾大人帶三石大哥和我進到密室,那牆上明明是地圖,又不是地圖,好像少了地名,總之是個謎,現在進入季書禮的夢香堡,謎團就可以解開了。」

曾柏道:「阿虎,你先學個口令,這樣方便進入。這是夢香堡的規矩,極少人知道,這口令其實是繞口令。你對著看門守衛說,守衛就會讓你進入。」馮虎道:「是。」心想:「這真是突發奇想,妙中有妙。」曾柏道:「你先跟守衛說:屋簷掛刀,刀倒吊著。」

馮虎道:「這太容易了。屋簷掛刀,嗯,大人,沒事把刀掛屋簷做啥?又不是曬蘿蔔?」曾柏道:「你管那麼多作啥?照唸就是。」馮虎道:「是。不過,這句也太容易了,根本不像繞口令。」曾柏道:「容易?那你唸啊!」馮虎道:「屋簷掛刀,嗯,屋簷怪刀,」曾柏道:「屋簷怎麼會怪刀?」眾人都笑了出來,馮虎道:「屋簷掛刀,嗯,刀掉下了。」

眾人又大笑,曾柏道:「屋簷掛刀,刀倒吊著。」馮虎又唸了幾次,終於唸對了。曾柏道:「正是。接下來你就說:牆上一片破瓦,牆下一匹騾馬。落下破瓦,打著騾馬。不知是那破瓦打傷騾馬,還是那騾馬踏碎了破瓦。」馮虎又唸了幾次,曾柏確認無誤,點頭道:「你跟三娘教子進去,機靈點。」

馮虎吃過三娘教子的虧,面有難色,白水仙知道馮虎一心想救李三石,道:「阿虎,做人嘛,心胸放寬大些,你不是一直很想救你的李大哥嗎?這是最好的機會,也是唯一的機會。」手指著愁眉苦臉醜婦道:「這是阿味娘,」又指著滿面麻子的醜婦道:「這是阿提娘,」最後指著面黃枯瘦的婦女道:「這是阿狐娘。」

馮虎不答,心想:「阿味娘愁眉苦臉,就是蹲在地上裝可憐的,阿提娘是躺床上裝病人的,阿狐娘是裝好心提醒我阿味娘在騙我那位。哼,阿狐娘知道我疾惡如仇,故意說阿味娘是來詐騙,我定會跟去看個究竟,結果我果然去了。這說明什麼?三娘教子很會詐騙?三人聯手,詐騙必成?錯了,這說明我馮虎的確是疾惡如仇的正義之士。」

曾柏道:「阿虎,這事過了之後,你會升官,作捕頭領班,我會幫你在萬歲爺之前美言幾句。」白水仙不禁佩服曾柏的機智,這樣籠絡人心,只怕是多年官場老手才能如此得心應手。

果然聽馮虎笑道:「我當然全力配合。帶三娘教子進入之後呢?」

白水仙道:「我們這次各司其職,各取所需。我相信,要毀掉一個人,要先知道他的愛好。季書禮喜歡算命,也喜歡延年益壽的法術,所以我們有江如是,他的各種仙丹可以讓季書禮大悅,減低戒心;季書禮兩個兒子,一個五歲,一個七歲,所以一定會很喜歡吳我聞的江湖雜技表演。」

馮虎心想:「此言不虛,連我都喜歡。看來白二媽策劃此事已久,真是耐心又有手段。」

只聽白水仙道:「季書禮的小妾,最愛留指甲,護養了十多年,兩手爪長約二尺餘,並可彎曲,折成數寸。三娘說說看,你們怎麼討好季書禮小妾,教她保養手。趁這裡人多,當作練習。別到時漏餡,前功盡棄。」

馮虎又想:「這阿巧娘裝可憐,連我都騙過了,是個說謊高手。還需演練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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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巧娘道:「護養指甲的方法,有四種:第一,常年彎屈手指,不使手指伸直,並以銀製的指甲套加以保護,而這銀甲又必須比指甲長一寸,每年一換。第二,盥洗時,用毛巾沾肥皂沫,頻頻擦拭指甲,使它明亮如通犀。第三,到了夏天,應將銀製的指甲套脫去,免得指肉腐斕;冬日,把指甲浸在油中,使它不至失溫,被寒風吹折而斷落。第四,卸指甲套時,指甲要伸直;護理指甲時,應該彎曲。第五,指甲不可用來挖耳及搔癢,倘若不小心損壞,指甲邊露出白痕,要立即修剪,不能可惜。如果氣候乾燥,指甲的邊緣捲曲起來,要將指甲浸在溫水中。」

眾人只覺不可思議,聞所未聞,新奇有趣。

阿狐娘接著說道:「我們還要進一步告訴季書禮的愛妾,指甲畜養得好,會有不少奇特效應:第一,留指甲可消弭心中的暴戾之氣。因為凡事若以護借指甲為重時,就會心平氣和,不會出現暴躁的性子。第二,留指甲可預知天氣變化。倘若即將下雨,指甲會浮現黃白顏色;即將放晴,指甲顏色變白;天氣變冷,指甲變乾燥。第三,留指甲可以驗病。人即將生病時,指甲顏色會漸漸乾枯;生病時,指甲根部潔白,毫無血色;病將痊癒,指甲根部呈現淡粉色;健康無病時,指甲顏色瑩潤;病好後,指甲根部會有一節顏色不同,如果大病,此節明顯;若是小病,此節不明顯。第四,留指甲可占禍福。指甲偶然折斷,即表禍徵,例如某年武則天指甲折斷,她的愛寵一個月後就死了;又有一次,武則天中指指甲折斷,不久宮中發生大火。」

白水仙似乎很滿意,微笑道:「可見這纖纖十指的奧妙,盡在這十指中,令人不得不信。」

曾柏道:「這次也不全是為了大寶庫。我的得力助手李三石被季書禮派出的退避三舍擄走,我心急如焚,恨不得早日救出,並幫他復職。黑白無常,你們再把這次解救李三石最困難的部分,詳細說明一下。」

黑無常道:「是。季書禮命人做了一輛小鐵車,是個自行的車子,專給巡邏的侍衛。侍衛坐於上,車兩邊有兩個鐵拐子,當中有一個銅別子,別著一個輪子,把這別子往外一抽,輪子就會自轉,這車子就走起來了。一扳左,它就往裡拐;要往外,就扳右。車雖自動,全憑人操作。」馮虎心想:「這種精妙工藝,應該也是從大寶庫裡面得到的。」

曾柏道:「很好,你搞定車子後,就給白無常打個訊號。」

白無常道:「看守李捕頭的有四人,每人都帶刀。東南西北佔著四面。一個頭朝北,一個頭沖東,枕著頭朝北的腳;一個頭沖南,腦袋枕著頭朝東的腳;一個頭朝西,枕著沖南的腳;頭沖北的,又枕著頭沖西的腳。這叫羅圈睡,好處是四人中若有睡著的,旁人把腳往上一抬,那個人也就醒了。賊要來了,一人警覺,其他三人立刻知曉。」

曾柏聽了也不禁佩服,暗道:「此計甚妙!這一定是寶庫裡的兵法奇書,否則季書禮去哪學來這方法?」想到兵書,就想到自己可以因獻上此寶而升官,恨不得插翅飛到寶庫裡。緩緩說道:「有了攻堡的人,也有了保護攻堡的人,我現在唯一擔心的事,就是季書禮用寶庫的密笈,不知訓練了多少怪人高手。」

白水仙道:「在我看來,他比死人只多了一口氣,沒什麼好怕的。他的手下絕不是個個都像退避三舍那樣忠心耿耿,武功高強;我已安排好一切,你就別煩惱了。」

曾柏道:「我擔心會有打鬥,這恐怕是免不了。如何如何救三石,又不使他受傷?白二媽,這方面,妳應該也有所準備吧?總不能只要寶藏不要命,妳說是嗎?」

白水仙道:「山上長的草,有一種細葉紅花的,別名烏龍刺,黑白無常,你們去多採些下來,預先煎成濃汁;再摻入清水,最後將石灰加入,其水立變血色,毒極非常。若是冷的,其性還緩;若燒滾了,著在身上,比刀箭還要厲害。只是一件:那些運毒的壯丁,皆要預備皮套,將頭面遮蔽,兩目之上,嵌二塊玻璃,二手亦用皮套,恐有藥水誤濺自己。」黑白無常應命。

馮虎愈聽愈奇:「黑白無常是曾大人左右手,怎麼白二媽號令二人,就像號令自家人?」只聽白水仙問:「馮虎,你怎麼樣?」馮虎道:「也不是我說句大話,十八般兵器,妳老人家提什麼吧。」白水仙道:「準是樣樣精通?」馮虎道:「樣樣稀鬆。」眾人大笑,曾柏輕輕咳了一聲,道:「我們就這麼說定了,各取所需。集眾人之力,攻入夢香堡。我現在簡單說一次:季書禮的原配身子不適,莫可寧之前給她看過病,取得信任,我們才有這次機會。這是唯一的一次機會,我們別搞砸了。莫可寧看病時,三娘可以教他的小妾保養手;同時,吳我聞的江湖技藝可以逗季書禮小孩開心,轉移注意力;黑白無常絆住退避三舍三人,馮虎救出李三石。只要我們攻入夢香堡,不怕季書禮不就範,他有妻有妾,有小孩,又有錢,這種人弱點最多。但是,夢香堡外人不易進入,也不知有什麼牛頭馬面,但即便是龍潭虎穴,為了寶庫,為了各位想要的東西,這一趟,嘿嘿,可真值得得一闖。」

眾人有的面露微笑,心癢難搔;有的躍躍欲試,摩拳擦掌;有的面不改色,冷靜如常。曾柏道:「各位,請各位回去,養精蓄銳,三天之後,在此相會。」頓了一頓,又道:「阿虎,你這次任務重大,先跟我回府,我還有幾句交代。」馮虎道:「是。」跟著曾柏離開翠芳塘。

回到府中,曾柏為馮虎倒酒,馮虎本是粗人,也不客氣,接過便喝,問道:「這次機緣難得,就是不知莫可寧當初如何取得季書禮信任?」

曾柏乾了一杯,道:「對季書禮這種人來說,相信別人,比藏好寶庫還難。」


馮虎又喝了一杯,忽然覺得頭暈目眩,一震強烈的嘔吐感,卻吐不出東西,知道是被下了毒,「砰滂」一聲巨響,重摔在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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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柏冷眼望著倒在地上的馮虎,嘴角緩緩上揚,滿意一笑,良久之後,方過去搜身。搜遍全身,在內襟暗袋裡,搜出一個小布袋。不禁哈哈大笑,道:「如果你早點乖乖拿出來,不用受這些苦了。」

忽然從內堂走出一嬌小玲瓏身影少女,喜道:「你拿到忘憂經了?」曾柏道:「款款,快來讓我親親!」

那少女正是秦款款。

曾柏把忘憂經往秦款款懷裡一丟,隨即抱起秦款款,親吻臉頰,秦款款嬌嗔無限,故意把頭左傳右旋,躲開曾柏親吻。曾柏更是情慾大升,抱緊秦款款,原地轉圈,飛舞作樂,樂不可支。

秦款款笑道:「放我下來,放我下來!我得先好好看看這忘憂經是真是假。」曾柏輕輕放下秦款款,又在她臉頰、脖子上親了好幾下,道:「當然是真,就從阿虎身上搜出來的。錯不了,絕對錯不了。」秦款款仔細端凝,確認無誤,道:「那季書禮得了寶物,發了大財,終究還是給他哥哥季書文知道了。季書文來翠芳塘,三杯紹興酒下肚,無意間說出這個大秘密。」

曾柏道:「我的小心肝,多虧妳告訴我,不然我真的一輩子當一個小小的知府。這回升官發財,指日可待。」秦款款道:「當日你暗中派了黑白無常去季書文家裡,沒想到好死不死,揚霸天剛好奉尤望財之命,去殺季書文,現在可好,季書文和尤望財都已經死了,你也可以安安心心得到你的寶。」曾柏道:「妳就是我的寶啊。有了妳,何必要什麼寶物呢!」又親了秦款款好幾下。

秦款款嬌嗔道:「你們男人,就是會哄女人開心,只要一張嘴,天下無難事。」曾柏道:「我們拿了寶,開開心心過日子,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,就妳我二人。」秦款款臉色轉嚴肅,搖頭道:「別急,現在能不能拿到寶,可難說得緊。首先,攻入季書禮的夢香堡,就不是件容易的事。」

曾柏緩緩點頭,道:「我必須救出李三石,做個樣子。要不是為了寶物,誰管他李三石,李四石?」秦款款道:「我還以為你是看在他平時對你忠心耿耿的份上,要盡力救他呢。」曾伯笑道:「他盡力,嘿嘿,他是盡力,他私下收受翠芳塘和其他商號的錢,也很盡力啊,這些我都看在眼裡,只是不說破罷了。再說,他身為捕頭,盡力是應該的。那是他職責所在,天經地義,如果每個盡責的下屬我都要報恩,那我乾脆抱女人。哈哈!哈哈!」

秦款款道:「那好,你先帶隊攻入夢香堡,把藏寶的大秘密弄到手,我在老地方等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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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柏直接拿起酒壺,送至嘴邊,一口氣咕嘟咕嘟喝上幾口。放下茶壺,偶爾抬頭一看,只見月光斜照,照著那株虯藤深青色的葉上,似有萬點金光一般,不覺心下一喜,想起一樁事情,用手指向虯藤,道:「這株老藤,也有一二百年了。從前有個游方和尚,曾經對我說過:月華如洗之時,此藤如果成形,我必大富大貴。妳瞧!此刻這藤,被風吹得猶同一條真龍一般,張牙舞爪,立刻就要飛上天去的樣兒,難道和尚的說話,真會應在我們身上不成。」

秦款款伸出食指,輕輕壓住曾柏嘴唇,在他耳邊吹口氣,道:「噓,你想不想看比月光更白的東西?」

三日後,曾柏與「三娘教子」、黑白無常、江如是、吳我聞、莫可寧會合,前往夢香堡。眾人不見馮虎,也不以為意,反正人人心中各自盤算,只想得到自己想要的奇寶,管他什麼馮虎、馮豹,還是馮馬、馮獅?再說,馮虎這麼蠢,說不定只是壞事,不來還比較好。

一行人往西走,走了兩天,但見山連山,嶺環嶺,山嶺環抱,綿亙不絕。各種桑、柳、榆、槐、松樹林,漫生於山坡之上,怪石嶙峋,好不險惡。西山口,坐東朝西,大片的樹林裡有暗哨。猛然間,傳來風吹皂旗聲,就在山口裡頭,有一杆大旗杆。上面有一面皂綢旗,上頭有字:夢香堡。

曾柏來到門口,說了口令,守衛讓一行人進入。隨即有名家丁引路,進了院子,全是山石頭縫兒裡長出來的竹子,編成牆的樣子,上有古輪錢的花樣。三間南房屋裡,有名人的字畫,桌椅條凳;還有一小飯桌,上有茶壺、茶盞、果盒兒、點心,無一不備辦齊備。

一名家丁道:「請各位稍坐,我家主人馬上出來。」隨即退下。

曾柏向黑白無常使了個眼色,示意兩人把握機會,立刻出手,救出李三石。黑白無常一點頭,馬上離座,往後山去。

來到後山坡道,見一上鎖柵門。黑無常抽出大環刀,砍落鎖頭,開了柵欄門。白無常直奔城牆,取出飛抓百練索,扣在城牆磚縫之內,揪著絨繩,打了千斤墜,試結實了,先教黑無常下去。黑無常慢慢鬆繩,鬆來鬆去,腳踏實地。白無常把絨繩一繃,繃足了往上一抖,自來的抓頭兒就離了磚縫,拉將下來,裹好收在囊中。

二人來到李三石被關的房間,對望一眼,均想:「就是這兒,錯不了的!」猛一看,無人看守,門外正中有個三尺大鐵環,環上各有十二個固定小鐵環兒,每個小鐵環上面拴著小拇指粗細的鐵鍊。鐵鍊的末端是一斤重的一把尖刀,刀尖沖裡,刀刃沖下,鋒利無比。

黑白無常對望一眼,知道這刀陣端的是厲害,絕無法硬闖。黑無常心想:「莫非走漏消息,李捕頭被換了地方?這刀陣應該今早才佈置的。」對白無常伸手一指東方,意思是自己要繞到房間後面,從後方攻入。白無常一點頭,也往西邊而去。兩人想的都是同一件事:「不可能從這裡攻進去。」

黑無常一個箭步,不料左腳剛一點地,壞了!感覺自己往下一沉,好個黑無常,猛然提氣,不料愈用力身子落愈快,咚嚨一響,撒手扔刀,墜落大坑。原來這是夢香堡存糧的地方,白天黑夜,專人看守。頭目叫孟速火,有個外號叫「賽兔虎」。原來「兔虎」是一種鳥,專門捉兔子,意思是他靈活超快。孟速火這人絕頂精明,今夜他把所有守衛埋伏在此,果不出所料,正在屋裡坐著,突然間牆上走線鈴響了,轉牌兒「叭噠」從匣裡頭掉下來。他心下一喜,高聲叫道:「西二倉房裡拿住山賊了。諸位,我要立功啦!」守衛們全都站起來,拿杠子的拿杠子,拿鉤子的拿鉤子,掌燈的掌燈,拿繩子的拿繩子,兵器刀刃也都拿上。十多人急奔而來,孟速火喝道:「翻板子,點燈,拿鉤杆子來!」親自從陷阱口往下送。黑無常借著燈光一瞧,見鉤杆子到了,怕它鉤到肉上,伸手就把鉤杆子攥住。孟速火「啪」一抖腕子,就把黑無常給抖出來了,眾人將黑無常捆好後,孟速火拿起燈來,看了看黑無常:「大膽惡賊,夜闖夢香堡穀倉,有何企圖?先給我報上名來。」黑無常暗暗心驚:「怎麼?這裡是倉房?不是關李捕頭的地方?」頭一抬,傲然哼聲,不理不睬。「砰!」一聲巨響,黑無常只覺得後腦一震劇痛,隨即昏了過去。

白無常走西路,破窗而入,見一人背對窗戶,坐於椅上。心中一喜,過去一看:竟是假人。他知中計,怒將假人摔地,轉身就跑。哪知這一步踏著鎖簧,登翻木板,落將下去。只聽一陣鑼聲亂響,外面眾人嚷道:「得咧!得咧!」原來木板之下,半空懸著一個皮兜子,四面活套,只要掉在裡面往下一沉,四面網套往下一攏,再不能扎掙。隨即有三位莊丁將絨繩繫下,先把白無常繳了兵刃,然後五花大綁。捆縛之時,說了無數刻薄挖苦話,白無常到了此時,只好置若罔聞,冷笑一聲,不發一語。

待續……
王竹語作品《水仙情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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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竹語作品《水仙情》

第九回

隔日中午,知府大堂。

且說當日馮虎被曾柏以蒙汗藥迷昏,並偷走忘憂經。不知多久,昏昏沉沉中,隱隱約約感覺有人拍他肩膀,叫道:「阿虎!阿虎!」馮虎慢慢張開眼睛,看清楚眼前的人。

李三石!

馮虎有氣無力,還是喜道:「大哥……你被他們救出來啦?很……很好。」李三石道:「我被救出?我被誰救出?」馮虎道:「你不是被退避三舍抓走,關在季書禮的夢香堡?」

李三石愈聽愈奇,道:「我是被抓走沒錯,但誰說我被關起來?」馮虎也是一頭霧水,道:「曾大人、黑白無常、江如是、吳我聞、三娘教子還有莫可寧,他們全都去夢香堡救你。我一睜眼看到你,以為你被他們救出來了。」李三石道:「根本沒人關我啊。」

*    *    *


話說那天李三石被退避三舍劫走,迷迷糊糊,渾不知自己被帶往何處。醒來之後,只覺自己在一房中,二名妙齡女子進來,又有四名ㄚ鬟隨侍在旁,李三石見女子待自己如此隆重,心裡頗覺侷促不安。一女子道:「先為你洗塵。」酒過二巡,飯也上來了。吃喝完後,又讓他沐浴。浴畢有僕人捧上華麗的禮服,李三石要求穿自己原先的衣服,回答說:「已經交給小婢老媼去洗了。」又問這裡是哪裡?對方笑而下答。一會兒只聽見廳堂外鼓樂齊鳴,簫管悠揚。三人走進,正是挾持他來此的退避三舍。
舍一道:「李捕頭,我家主人無意間得到寶物,這些年來造橋鋪路,一心向善,潛心向佛,是個大好人。」

李三石冷笑一聲,暗想:「我又不準備當你家主人小老婆,你跟我說他多好做什麼?」一時之間,自是難以明白。但多年辦案經驗,早已練就他無人能比的敏銳度,又想:「你們三個人不像人,鬼不似鬼的東西,我當捕頭時,沒抓過你們,算是你們好運,現在對我如此溫柔,真令我毛骨悚然。顯然你們是經過高人指點,如此對我。想也知道,是你家主人的意思。」不斷盤算要怎麼應對,摸摸懷裡,這下魂真的要沒了,藏在懷裡的忘憂經已不在。又想:「會不會是剛剛趁我在沐浴更衣時拿走?不可能,如果拿走,現在怎麼會跟我要?我剛剛怎麼沒想到要檢查衣袋裡藏的忘憂經還在不在,怎麼現在才知道要查?啊,是了,必是剛剛太疲憊,也太慌張,一時之間沒了主意,連生死都未知,還管什麼忘憂經?」再想:「眼前這三人,隨便一人隨手一揮,就可以把我殺死了。之前揚霸天曾說,去季書文家就是被這三人一招之內打到吐血,如果他們發現我沒有忘憂經,不知要用什麼殘忍手段折磨我?雖然他們主人叫他們用溫情攻勢,但人在不順的時候,野獸的那一面一定表露無遺。」他在知府看過太多刑求,自己也親自執行太多刑求,自然而然想到會被這三人用刑逼供。

舍二道:「李捕頭,請把忘憂經拿出來吧。」李三石心中一凜,暗道:「果然不出我所料,哼!他們消息還真靈通,知道我吃軟不吃硬,所以好言相勸。這一招厲害,不過,我是軟硬都不吃的。」微微一笑,道:「各位消息正確,我的確收過忘憂經。」退避三舍大喜,你看我我看你,似乎對於可以回去向主人交代而大感興奮。

只聽李三石續道:「只可惜各位來晚一步,忘憂經不能使我忘憂,反而徒增煩惱,所以我已經把它送人了。」此語一出,三人大驚,忙問:「你送誰了?」李三石道:「其實不是送,被搶了。我搶不過他,所以乾脆送他。」舍二道:「請說。我們三人可以為你報仇。」

這句話正中李三石下懷,他微微一笑,道:「就是揚霸天。忘憂經在揚霸天手上,你們去找他吧。」李三石與揚霸天是多年世仇,當初尤望財花了鉅資,買通官府,把揚霸天放出來,故意要氣李三石,讓李三石難堪,羞辱李三石。李三石生平嫉惡如仇,抓到機會,當然報復。

舍三點頭道:「原來如此,多謝李捕頭。」李三石視而不見,心想你們早已趁我昏迷時搜過我,知道忘憂經不在我身上,又清楚我這人不能用強,只好跟我扯一些鬼話。就讓你們去抓揚霸天,搞個兩敗俱傷。

*    *    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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馮虎聽到這,也不禁為李三石捏把冷汗,那退避三舍用起刑來,不知比官府殘酷幾百倍。問道:「所以你沒見到那個撿到寶,發大財的季書禮?」

李三石笑道:「怎麼沒有?不但見到,他還把我當貴人,對我好得不得了。」馮虎奇道:「真假?你沒有他要的東西,他還把你當寶?」李三石道:「他要另一種寶,而我身上剛好有。」馮虎愈聽愈有趣,道:「他要什麼寶?而你身上為何剛好有?」李三石道:「不只我身上有,你身上也有啊!」

馮虎滿臉興奮道:「大哥快說!大哥快說!」

李三石道:「有一天,村裡兩個人互相扭打著來告狀。原來是開米店的控告開麵店的吞沒了他的笆斗。開米店的說:『這本來是我的東西,他無理取鬧,佔為己有,還誣告我!』開麵店的急道:『他當初向我借用,還說用完之後馬上歸還,沒想到他久借不還,想把我的笆斗占為己有。』季書禮問我怎麼辦?我笑說:『這是的笆斗的罪過。』於是我把笆斗倒放,大力撲打,打了幾下,喝叱開麵店的,嚴厲問道:『這是米店的東西,你為什麼侵佔?』開麵店的喊冤,呼天搶地。我指著放笆斗的地方,道:『剛打時,掉下來的是麵麩,打了好多下以後,就可以看見糠粃了。這不就表明最初是米店的東西,而被你侵佔的嗎?怎麼還抵賴?』開麵店的無語,叩拜認錯,心服口服,季書禮叫他捐麵條一百斤給村裡窮人,開麵店的遵從判決走了。」

馮虎道:「這很容易判啊,很簡單的案子。」

李三石道:「我們天天看曾大人審各種複雜的案子,當然覺得簡單;季書禮不具備這種頭腦,又要當和事佬,教別人尊敬他,在當地建立威望,樹立地位,所以需要我。」

馮虎嗯了一聲。李三石又道:「一女子先後嫁了兩個丈夫,各生了一個兒子,後來這兩個兒子都顯貴發達了,便爭著要撫養他們的母親。兩子爭執不下,各不相讓,竟到季書禮面前投訴,他對此案也覺得有點棘手。」馮虎道:「哦,這點小事呀,有什麼難斷的呢?只要問問他們的母親願意到哪家去,不就行了嗎!」李三石笑道:「正是。我也是這一句話,就結了這個棘手的案子。」馮虎道:「季書禮為何要搞這些?怎麼他變成腦筋不正常了?嘿嘿,一個人如果得到大寶藏,是幸福還是不幸福,也很難說。」

李三石道:「季書禮有了錢,只差受人崇拜。他依賴我幫他斷案,儼然成為地方大長者。對他而言,被當『智者』、『有影響力者』比有錢的感覺還爽,他需要這種感覺,因為有錢的感覺對他而言已經沒什麼了。」

馮虎笑道:「原來如此。他有了錢,別人還是不尊敬他,還滿可悲的。」李三石默然,心中反覆想著:「他有了錢,別人還是不尊敬他,還滿可悲的。」這句話。

良久之後,馮虎問道:「你在想什麼?」李三石笑道:「沒什麼,這句話應該繡在枕頭上了。」馮虎又問道:「原來季書禮叫退避三舍抓你,是為了這個。後來呢?他們把你放了?」李三石道:「在我身上也找不到任何關於寶庫的秘密,當然把我放了。你想想,江湖不知有多少人覬覦這寶藏,退避三舍以為我有忘憂經,別人也會這樣認為。各大門派找上門來,沒完沒了,那還得了,留著我,豈不是給自己添麻煩?」馮虎點頭道:「那也說的是。」頓了一頓,又道:「你怎麼會來救我?你怎麼知道我是被曾大人……」李三石正要回答,門外忽然有個女人聲音道:「你們兩個還不出來,把人領回去?」

李三石和馮虎立刻來到門口,只見一輛大馬車,旁邊站著一人。

竟是白水仙!

李三石經過這些日子,每每想起秦款款所說白水仙殺害三任丈夫,還能全身而退,把男人玩弄於股掌間,其手段之兇殘,只怕不在揚霸天之下。此時見她似笑非笑,雖年過四十,但丰姿綽約宛如少女,皮膚白嫩更勝雙十,不禁佩服她善於保養,但想起本府三大懸案,兇手就是她,全是她,心中不禁發毛。又覺得極度奇怪:「第一次在翠方塘見到白二媽時,她明明是一臉橫肉,兩道重眉,蒜頭鼻,厚嘴唇,怎麼這些日子面貌變化如此之大?」想不通,也不敢去想;很恐怖,不要想。

馮虎走近馬車,把車篷一掀,裡面躺著曾柏。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,摸了摸鼻息,還有氣,趕緊將他抱進府內。李三石走過去,將黑無常抱進去。接著馮虎又把白無常抱進去。最後,江如是,吳我聞,莫可寧推都被馮虎抱進去。馮虎納悶到極點:「這些人不是去了夢香堡?是季書禮把他們弄昏?」心中一堆謎團,想也想不通。他還是不相信,曾柏為了忘憂經而把他迷昏。怔怔站在房裡,看著這些人,簡直不敢相信不久前才跟他們熱切討論如何攻入季書禮的夢香堡,現在這些一時之選全部一字躺平。想問李三石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,卻看不到他。

李三石站在大街,原地不動,望著白水仙。只見她上了馬車,身手俐落,不輸男子,心中更是詫異。白水仙策馬而行,回過頭來,朝李三石笑了笑,那是李三石想不透的笑臉。簡單一笑,內涵豐富:充滿輕蔑,好像又有點憐憫;帶著勝利,也有些驕傲,更多的是嘲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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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水仙回到翠芳塘住所,換了衣服。一個嬌小人影抱住她,滿心歡喜道:「妳回來了。」

那是秦款款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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